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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小词把欧阳修送进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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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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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9:48: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欧阳修一代儒宗,自命风流,词章窈眇,世所矜式。他有一首艳词,词牌是《望江南》: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间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正是这首小词,将欧阳修网织到了一场官司里,颜面扫地,大跌眼镜。

欧阳修有一个妹妹,她的婚姻实属不幸,嫁给了一个二婚头叫张龟正的人,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张龟正后来得病死了,留下了夫人,还有一个张龟正和前妻所生的七岁小丫头片子。丧夫的欧阳修妹妹生活十分艰难,没奈何,只得回娘家安顿。她也是一片好心,将养女也一并带了回来。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七、八年过去了,小丫头片子出落成了大姑娘,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由欧阳修这个大舅作媒,嫁给了欧阳修一个族兄的孩子欧阳晟。婚后的生活像流水,欧阳晟在虔州做司户,其夫人留在家里,一直没有随夫生活在任所。后来,欧阳晟被罢官回家,这不回不知道,一回吓一跳,发现了自己的老婆和家里的一个管家勾搭成奸。盛怒之下,欧阳晟将老婆扭送到了开封府衙门报了官。

也该欧阳修倒霉,正巧遇上审理此案的是开封知府杨日严这个冤家。杨日严在益州知府任上的时候,欧阳修曾弹劾过他贪赃枉法。这个家伙捻须一想,原告和被告的关系背后这么都站着一个欧阳修呀?好啊。他恶念抖生,立即指示属下如此如此这么办,就将此案牵扯到欧阳修身上了。

当时恰逢庆历年间范仲淹的新政改革刚刚失败,身为谏官的欧阳修因为拥护新政,支持范仲淹改革,得罪了政坛权贵,被罢官,出处河北都转运使。这正是漏船载酒泛中流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在朝的谏官钱明逸一听此案,喜上眉梢,立即上奏,弹劾欧阳修与这个外甥女私通。证据哪,就是欧阳修的那首艳词。

该案进入司法程序以后,照例是刑讯逼供。重刑之下,张氏小媳妇熬刑不过,只得承认她和欧阳修有过一腿,还添油加醋地编排了不少的内情。这还了得。一个在朝高官平时道貌岸然,居然有此卑鄙肮脏的情事。朝廷立即组成专案组,由户部判官苏安世和宦官王昭明任正副组长严加复审。好在两公公正而正直,最后查明该案纯系诬陷和捏造。这样结果自然让欧阳修的政敌大为光火。不能让欧阳修轻易过关,可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最后还是鸡蛋里面挑骨头,以欧阳修使用张氏嫁妆中的财产购置田地为由,判了个霸占财产罪草草收场。欧阳修再次贬官,降级到偏僻的滁州任“太守”。

研究宋史的人都知道,宋代史书的记载可信度最差。从宋太祖当皇帝一直到宋朝的消亡,其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哑谜。欧阳修的艳词案在此后近千年的考稽中,其中原委也没有真正搞清楚。这个公案一直到了民国,胡适先生还著文认为欧阳修和张氏确有暧昧关系,不过语句说得模棱含糊:“大概张氏一案不会出于无因。狱起时,欧公正三十九岁,他谪滁州后,即自号醉翁,外谪数年而头发皆白,此可见当年外界攻击之多了。”胡适文章的说法确实有大胆设想的意味,然而小心求证的工夫确确实实没有下到,也就只能算是猜测而已了。
有人说,这首艳词不是欧阳修所作,纯属奸邪小人栽赃陷害。实际上,在宋代的史料和稗记小说中记载当朝官员(包括欧阳修)玩妓、赏妓的风流韵事是很多的。有才情的官员写艳词,翻为妓女们的绣口莺啼,这在当时是相当的时尚,可称之为上层社会才子佳人的佳话。话也说回来,这首词是不是欧阳修所作,绝对不是此案的关键。拿这样一首艳词作为证据来断定欧阳修与张氏通情,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因此我们宁愿相信当时该案的最后判决,可以断定欧阳修和张氏的通情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之所以一首小词就能将欧阳修送进监狱,这应该和宋朝的党争的作派和党争的激烈程度有关。
梁启超对宋朝的党争真可谓是深恶痛绝。他在《王安石传》的叙论里,写到宋朝党争对于正直人物污蔑陷害的时候,几次“未尝不废书而恸也。”在这部传记里,梁启超对欧阳修这件公案大发感慨:“当时所谓清议者,惟日日搜求好题目,居者以为奇货,稍有可乘,则摇唇鼓舌,盈庭不得志之徒,相与为表里;愚民无识,从而和之,势益汹汹。有抗之者,即指为奸邪,务钳人之口而已。争之不得,则发愤而污人私德。”梁启超直接点明,欧阳修“其大节昭昭在人耳目,曷尝有如言者所云云。”
中国的党争由来已久,各个朝代都有表现。不过是在汉、唐、宋、明等朝的不同时期表现的程度尤其剧烈。汉朝的党锢,唐朝的牛李,宋朝和明朝发生的党争甚至危及到了国家的大政,实际上到了党祸的地步。中国文人相轻的老毛病带到了官场,意气之下,口语相加,朝班台面,乌烟瘴气。在朝的文人出身的官僚除了一些确为奸邪的人外,绝大多数的官员还是好的。只不过话赶话,事超事,难免出现糟糕的后果,最终遗害了国家,倒霉了百姓。按理说,政见不同是正常的现象,但朝中有派别,有朋党,情况就大为不妙,最终只能发展到政见是无所谓的,只有是你拥护的,支持的,意气和执拗劲儿一上来,我们就贬斥,就反对。仅此而已,也就罢了。宋朝的党祸的特色是,将你的人品和政见参和起来混为一谈,直奔你的软肋和要命处。穷追猛打,不择手段,置之死地而后快。揭露你的隐私,穿凿附会编排你的丑闻,甚至无中生有造谣中伤,最终的目的是将对立面一网打尽,全部罢黜,贬到天涯海角,永远不要翻身。这才是欧阳修陷入盗甥女案,惹上一身脏水的真正的原因。宋代仁宗、神宗、哲宗等朝的每一次朋党之争,都是大批的官僚此起彼伏,有一批当朝的在弹冠相庆,有一堆罢黜的黯然神伤;如果一个比较正直的人不能加入到朋党之中,两派都将视你为仇敌。美国历史作家房龙说过一句带有寓言性质的话:“一群狼是不能容忍一只与众不同的狼,一定要除掉这个违纪和不受欢迎的同伴”。现在我们应该明白苏轼为什么在王安石和司马光两个官僚集团左右为难,处处不是,屡升屡贬的道理了。
有人说,文人生活在宋朝是很宽松、自在的。此言缪矣.宋朝的官员被朋党挤迫得就象一张薄薄的纸片,实在没有什么快乐可言。欧阳修不到四十岁的满头白发,真让我悚惧的可以。恕我不怀好意的窃笑,假如没有这场盗甥女的官司,欧阳修大概不会贬到滁州,自然也写不出《醉翁亭记》这样脍炙人口的散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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