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尹氏三代见证车辆厂变迁

尹望梦

车辆厂搬迁后，这老舍宅也要拆。81岁高龄的沈阳车辆厂从建厂至今，已生生不息地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产业工人，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搬迁会给他们带来什么？随着日程的渐行渐近，一种长久被人忽视或业已习惯的产业情结浮出了水面。一部关于沈阳产业工人命运的变迁史仿如一幅画卷，一幅令观者无法释怀的人文画卷。
　　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到哪里去？对他们的关怀，也是一次关于我们城市走向的探索。
　　车辆厂
　　历史中的一天中午
　　下班时军号嘹亮
　　2006年5月23日上午10点半，车辆厂宣传部的单生敏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厂里的主要领导都在新厂区那考察呢。”用他的话说，用两年时间把这个占地94万平方米、拥有81年历史的老厂搬走，不是件容易的事。“对于搬迁，厂领导一再表示，对外宣传要低调些。”除了时间上的紧迫感，更大的压力是厂职工的理解。“听听职工们会怎么说。”单暗示记者。
　　11点25分，张姐和她的两个同事在车间的门口闲谈。“搬迁是早晚的事。只要效益能提高，工资有保障，远就远点吧。”不到午休的时间，原则上不得离岗，不得随意出入。还剩5分钟，各个车间的门口，三五成群的工人小声地说笑。11点30分，嘹亮的军号声从广播喇叭里传出，身着蓝衣的工人们从厂区的各条小道涌向新北门。穿越40米宽的昆山西路，家属住宅就在厂区的对面。午饭来盘香肠解馋
　　11点50分，厂区对面一家名为“大冷面”、实际不足20平方米的小饭店，走进父女二人。十多岁的女孩欢快地蹦到一个无人的饭桌前坐下，四十出头、身形消瘦的父亲大声对服务员说：“两碗冷面，一盘炝拌干豆腐！”随后转身对女孩说：“闺女，你爱吃点啥？”女孩翻开薄薄的菜谱看了半天。“这么费劲？！”父亲寻摸到邻桌两名男子食用着的一盘狗肉，便问服务员，“狗肉多钱一盘？”“10块。”“什么？这么贵！”旋即，看了看女儿。“我不爱吃，来盘香肠吧。”女孩懂事地将小手指向菜谱上标价5元的香肠。半个小时一瓶啤酒入肚后，男子告诉记者：他姓尹，车辆厂工人。中午家里没人做饭，才带女儿下次饭店。
　　12点30分，尹志民埋完14元的单，走出“大冷面”，走向没有100米远的家属楼，回家午睡……
　　尹振东
　　工人世家的第一人
　　第一代产业工人
　　尹振东躺在小舍宅狭窄潮湿的木板床上，劳作半天的疲惫身躯却久久不能安歇。闯关东、修火车，这位来自河北的青年农民领略着前所未有的新奇。每月及时发放的工钱足够养活老婆孩儿了，但修火车算不算一门手艺呢？恍惚间，尹振东的鼾声也混合到了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中……
　　关于尹振东，尹志民没有亲见。对他而言，爷爷和他那个时代的车辆厂一直存活在传说中。用尹志民的话说，1925年，创建车辆厂时，厂区还分两部分：北厂叫皇姑屯货车修理工厂；南厂叫皇姑屯机车修理工厂。爷爷尹振东是1927年入北厂的，进而加入沈城第一代产业工人的行列。“皇姑屯事件”后，俄国人短暂接手了车辆厂；“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占领车辆厂。直至二战结束，日本帝国主义才结束对车辆厂产业工人历时近15年的剥削与奴役。小舍宅没水没电
　　尹振东等早期产业工人基本生存于社会的最底层，居住的环境表明着身份：日本侵略者在车辆厂附近修建了大量的家属住宅区。其中，“甲、乙、丙”字号的家属楼分属级别不同的日本管理人员；而“丁”字楼归中国的工长或班长一级的小头目居住；大部分的产业工人居住在棚户区的老舍宅和小舍宅。尹振东一家长期居住在北行附近的小舍宅。小舍宅共有110栋，一栋13家。尹家位于第108栋的一个14平方米的小屋内，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而“丁”字楼就有了自来水和煤气管道。
　　身为铆工的尹振东干起活来可谓是战战兢兢，稍有不慎，就会皮鞭加身。1948年，积劳成疾的尹振东没有来得及与车辆厂一起迎接新中国的到来，就暴毙身亡了，享年47岁。父业子承，尹振东死后不久，儿子尹凤岐就以接班的名义成为了车辆厂的一员。那一年，尹凤岐18岁。
　　尹凤岐
　　自豪的74.9元工资
　　“尹凤岐工作小组”
　　新中国成立后，车辆厂获得了新生。1963至1983年，每月74.9元的工资，尹凤岐自豪地挣了20年。享受六级工的高收入，在那个时代的车辆厂，这绝对是凤毛麟角。与这条稳定的主线相比，尹凤岐还有一条来回摆动的辅线：随着家里不断增加新丁，住房也一次次地相应调整。
　　1951年，恰值“一五”期间，车辆厂成立“尹凤岐工作小组”以此为标杆。虽然是三级工，只挣45.8元，尹已是厂里的车工“大拿”。经其手出的产品不但光洁度高，而且距原型的尺寸也分毫不差。“一根头发有三道厚（即3微米），我爸允许的偏差就是小于或等于一道。”关于父亲的荣誉，尹志民总是津津乐道。尹凤岐从收吕贵臣做大弟子开始，直至1968年的关门弟子张好生，先后收了8个徒弟。每个徒弟对其都毕恭毕敬。
　　当年工资比领导高
　　74.9元的工资在当时绝对要比一般厂领导的工资高。尹凤岐曾数次婉拒领导岗位的任命，坚持自己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的时代信条。尹凤岐结婚、尹志民出生，尹家依然蜗居在小舍宅14平方米的简陋空间里。1968年，尹凤岐一家五口结束了尹家在小舍宅长达35年的生涯，搬至“丁”字楼，过上拥有自来水、煤气管道的现代生活。但10.23平方米的面积依然让他们的生活不得伸展。1983年，尹凤岐再次迁家至6区家属宿舍楼，这是个拥有26平方米的宽敞的家。1985年，尹的大儿子即将结婚，楼房已明显不适应儿子婚后一家老小的生活；不得已，尹凤岐私下与人换房，再次将家安在8区的平房宿舍。看似不划算的交换，却可以为大儿子盖一间偏房，另建个小家。
　　1995年，尹凤岐病危时告诉小儿子尹志民，很想再到小舍宅的老房子那去看看。而此时的小舍宅早已拆迁，不复存在了……
　　尹志民
　　精通电脑的新工人
　　19岁接父亲的班
　　1983年，尹凤岐退休，19岁的尹志民顺理成章地接了班。接班制度也在一年后寿终告寝，退出了历史舞台。尹凤岐去世时，尹志民的收入610元已远远高于父亲的311.6元。“父亲的工资最终定格在311.6元，老爷子是带着自豪离去的。”
　　作为我国铁路装备制造和检测的大型基地，沈阳车辆厂货车检修量长年位居亚洲第一。因长年为特殊的产品———火车，提供服务或生产，统筹统销的计划印记相当明显，故而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追赶时代的脚步。1995年至今，10年的时间里，尹志民的月收入才缓慢爬升至1000元。
　　复合型产业工人
　　如尹振东、尹凤岐“一招鲜，吃遍天”的单一工种型工人被淘汰，今天的尹志民可谓是复合型产业工人，铆、焊、钳等多道技艺都要掌握，甚至是电脑操作也要精通。
　　尹志民觉得时代向前迈进，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车辆厂也不例外。相对闭合的生态圈被突破，厂子搬迁必然要波及包括家属在内的8万人的生活。2008年9月，与小舍宅同龄的老舍宅会从地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一栋栋陌生的、崭新的都市楼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