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西秦氏支祠与状元张謇

第五彬昕

湖西秦氏支祠与状元张謇
























金碧辉煌的秦氏支祠戏台

主讲人：应芳舟，宁波市历史学会会员，现供职于天一阁博物馆典藏研究部。主要从事藏书文化和浙东地域史研究。有学术论文在《中国文化遗产》、《档案春秋》、《天一阁文丛》等刊物发表。

上图：瓦顶堆塑中图：穹形藻井下图：木雕

砖雕

张謇(1853－1926)，字季直，号啬庵，江苏通州(今南通)人，光绪二十年恩科状元、立宪派领袖，清末民初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和慈善家，曾为甬上望族秦氏写就了一篇流传至今的《秦氏支祠记》。

煌煌巨殿甲东南

在月湖之西、马衙街西段栖有一座秦氏支祠，又称“秦家祠堂”。秦祠作为民国初期建筑，于1999年被公布为宁波市“十佳”近现代建筑、宁波唯一一座获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称号的家族祠堂，而且是研究20世纪20年代中国建筑和工艺雕刻艺术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

秦祠整座建筑坐北朝南，以南北为中轴线，分照壁、石栅栏、前厅、戏台、中厅、后厅，东西两侧为厢房，总占地面积约为2000平方米，建筑面积2165平方米。照壁前有一座沟通月湖的马眼漕水池，祠堂后面为驰名中外的天一阁古藏书楼。

20世纪20年代秦祠建成时，范氏天一阁和秦祠主人乃两家两姓，他们是邻居，中间有围墙隔开。那时人们去秦祠是从马眼漕旁大门直接进入，入了大门便是熠熠生辉的戏台，同时它也是秦氏支祠内所有建筑中最华丽、最吸引人眼球的单体建筑。戏台上的屋顶有16个斗拱承托，为单檐歇山顶。穹形藻井由成百上千块经过雕刻的板榫搭接构成，盘旋而上，牢固巧妙，中间覆以明镜，视觉和扩音效果很好，算得上是宁波小木工艺的经典作品。有专家称，在近代民居内部建筑中，戏台往往打造得比住宅本身更完美，更华丽坚实。我想秦祠即是其中的一个范例。

祠堂是供奉祖先神主牌位、举行祭祖活动的地方，又是从事家族宣传、执行族规家法、议事宴饮的重要场所。旧时一般家族不仅有一族合祀的族祠、宗祠（又称“总祠”），族内各房、各支房往往还有各自的支祠、房祠，以奉祀各直系祖先。由此可以说明，同族之内的血缘亲疏之别反映在建祠祭祖规格上时，同样具有高下的等级差异。前人讲究建祠来谨记先祖功绩，报答前辈的恩德，时人文章这么写道：“居则容膝可安，而必有祖祠、有宗祠、有支祠。”（陈盛韶《问俗录》卷四《诏安县》）可见，祠堂是家族内部非常必要且不可或缺的重要设施。

秦祠体量庞大，全部建筑共分三进，第一进是门厅，为重檐硬山顶，七开间，共二层，梁架为穿斗式，外檐如意斗拱装饰华丽。第二进是正殿，为单檐硬山顶，七开间，明间为抬梁式，其余各间均为穿斗式，两侧配有厢房、看台。第三进是后殿，为单檐硬山顶木构建筑，七开间，明、次间为单层，梢、尽间为二层，轩梁雕刻各种花鸟、人物等图案。

秦氏支祠还是一座露天的雕刻工艺品博物馆，它汇集木雕、石雕、砖雕于一体，精彩纷呈，美轮美奂。嵌在墙体上的砖雕人物故事，造像生动逼真，刀法细致圆润，大面积的清水磨砖墙体，接缝严密，通体平滑，工艺精湛。瓦顶广施堆塑，人物、仙禽、神兽皆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涂刻在建筑上的装饰大多以历史故事为题材，综合了浙东地域传统工艺特色，目前保存有朱金木雕、黄杨木雕、石雕、砖雕艺术品等200余幅，代表着民国初年建筑和雕刻

艺术水平。
那么，如此规模浩大、造工考究的建筑怎么只是区区一座支祠呢？这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此前的鄞县秦氏祠堂已有两处，一处在段桥，一处在月湖东岸的章耆巷，前者为秦氏宗祠，但是缺乏修缮已经日渐破败。鉴于此，钱业巨子秦际瀚打算建造一座气派非凡的宗祠，一来光宗耀祖，二来在秦姓家族内部树立自己的威望。

另一种说法是：相传当年秦际瀚在上海做钱庄（一说颜料）生意一夜暴富，他想富裕以后回乡去祠堂祭祀祖先可以风光一回。没想到因为他那一支在族内是偏房，正房的那些人说什么也不让他进祠堂祭拜祖先。秦际瀚大为光火，决定自己建造一座祠堂。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终于达成协议，宗祠绝不能建，只能退而求其次建支祠。秦际瀚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声称要让自己建的支祠远远超过宗祠。经过实地勘查，他选中了月湖边马眼漕这方风水宝地，风景优美又闹中取静。之前此处已建有闻家祠堂和陈家祠堂，是难得的宝地。

末代状元添翰香

本是生意场上春风得意，没想到却在老家受此挫败，秦际瀚决心一定要建造一座供奉本房长辈神位的气派支祠。秦氏支祠工程质量要求极高，由宁波胡荣笙经营的胡荣记营造厂承担施工，建于1923至1925年，费时两年零七个月，所耗银元20余万由秦君安（秦际瀚的父亲）出资。胡荣记营造厂以质量取胜，当时在浙东一带较为有名，解放前后宁波的很多市政工程大都交由它承包。

转眼祠堂快要完工了，秦氏族人纷纷认为如此富丽堂皇的建筑建成之后一定要有一篇画龙点睛的文记来相配，最好是能请到国内名流或者实业家的手笔，于是有人推荐南通状元实业家张謇。为此，秦际瀚执后辈之礼特地登门拜访了张謇。和秦家交谊甚好，且多有业务往来的张謇听明来意后乐而受命，撰写了一篇传颂至今的《秦氏支祠记》。

几乎与秦氏支祠落成同时，秦氏族人编写的《鄞县秦氏宗谱》也纂修完毕，可谓双喜临门。其中，张謇的《秦氏支祠记》被宗谱全文收录。

《秦氏支祠记》是否如文中所言出于“俾文于石，庶后之人得以考览”的目的，而刻成碑文转而称为一篇碑记呢？笔者查找到了俞福海先生主编的《宁波市志》，内称：“（秦氏支祠由）宁波钱业巨子秦际瀚建，内立碑记一方。”（《宁波市志》）线索显山露水，于是决定实地考察出个究竟。请来天一阁保安开启秦祠旁门，只见堂屋下赫然有嵌墙石碑一方，喜滋滋地赶忙上前抢阅，方知那是与张謇同时期的余杭人褚德彝撰写的碑记《鄞县秦氏支祠碑记》。此碑非彼碑也。经向天一阁老领导打听此事，也都说未见过张謇的《秦氏支祠记》碑文。秦氏支祠因为在“文革”中被改作医药仓库，所以文物建筑只是受到轻微破坏，不存在文物移迁或者被盗的问题。由此可见，张謇的《秦氏支祠记》一文很可能最终并未刻石上碑。

有了戏台这一文化享受场所，秦家的日子自然变得更加闹猛。我们可以想象80多年前每逢重要日子到来，秦家邀集族人全体观看一幕幕精彩的浙东戏剧时的空前盛况。那么，张謇是否出席了1925年秦祠落成时的隆重仪式呢？笔者未见到任何史料记载此事，我想最好的解释可能是此时张謇年老多病，又遭遇生意场上的节节失利（他一生经营的大生纱厂面临大厄），无意也无力从江苏赶赴浙东来参加一个外姓祠堂的落成仪式。这也是人之常情，都能理解的。他最终于秦祠落成的第二年就病逝了，可见张謇当时病得不轻。

张謇的《秦氏支祠记》这篇文章究竟写于什么时候？根据秦祠“（民国）十四年夏正十一月”落成及褚德彝受秦君安长子之请撰写的碑记《鄞县秦氏支祠碑记》落款也是十四年十一月来看，张謇的文章大抵也是在这一时间撰成的。

解读《秦氏支祠记》

秦氏支祠是宁波悠久商帮文化的集中反映。从张謇的《秦氏支祠记》这篇文章来看，出身贫寒的秦君安是一个经商致富的“宁波帮”商人，他为人谦虚谨慎，起初以经营颜料业发家，然后以钱庄业致富闻达于乡里。秦氏创业成功后不忘桑梓，为家乡赈灾恤贫而奔波不息，可谓慈善公益事业的热心人。

尤其难能可贵而被张謇称赞的是，秦氏一族从原先科举功业立家毅然转到了工商实业的轨道上来，表明秦氏受时局的深刻影响而作出了一种前瞻性的生存抉择，这也和张謇自己走的工商实业救国道路相一致。秦氏富于经营头脑，以信义相守。他摆脱传统的“士农工商”偏见，在生意场上与人公平逐利，勇敢追逐商业利益，不但在老本行颜料行业稳扎稳打，还大手笔投资地产业和钱庄业。据统计，秦君安资产最多的时候竟然达到了1000万元，由一名白手起家的小伙计翻身一跃成为享誉上海滩的九大钱业家族集团之一。

据《秦氏支祠记》和相关史料记载，秦君安乐善好施，经常赈灾救济贫民。因为多次平粜米价，带头参与海防赈灾捐款，受赏花翎正三品封典，他还担任过宁波商务总会的协理一职。秦氏一族宗风远扬，其后人在从事商业活动的同时，受到传统儒家思想与价值观的影响，在他们经商成功后，往往又把大量的积蓄携归乡里，用来建造祠堂、庙宇、义庄、学塾、桥梁、道路等等，这反映了他们受儒商风气浸淫之深。

秦家还是名震东南的收藏世家，张謇提到的“居积起家，性好施舍，振贫恤灾”，反映在文化收藏事业上则体现在他们化私为公向国家献宝的精神。19世纪中期，秦君安赤手空拳从宁波到上海闯世界，逐渐成为上海滩有名的民族资本家，秦家也由此在上海扎根生息。秦氏后人秦康祥衣食俭朴，唯一爱好就是篆刻与收藏，平生尽全力收罗流落在外地的宁波人的字画作品。秦康祥曾多次嘱咐其子秦秉年，收藏并非为了投资增值，而是有朝一日送回故乡。秦秉年在一次捐赠仪式上说：“父亲的话我一直记得，以个人的力量收藏和保护文物能力有限，交给天一阁收藏，是回归大众。”这也就有了先后三次将共计8000多件文物捐赠给天一阁的美谈。

传统中国社会不但讲究祭祀礼仪，而且极为看重祭祀所产生的重要向心作用。大学问家钱大昕云：“祠堂之设，以祀其先祖，俾族姓不忘其所自出。”在城中月湖周边营建祠堂，反映了宁波商人受传统思想的影响。秦氏支祠内这种“前祀翁，后祀翁妃张夫人”的祭祀方式，反映了民国时期女性地位逐渐上升，打破了传统礼仪中妇女儿童不得随意入祠的禁规。在此要指出的是，1925年秦际瀚等人建成的秦氏支祠是用来祭祀其父秦君安。但是，那时秦君安尚在世，因为根据金普森、孙善根主编的《宁波帮大辞典》，秦君安辞世是在1935年（《宁波帮大辞典》第205页），故而从严格意义上说秦氏支祠最初十年应该是一座生祠。

因为具有非常高的历史、艺术、科学价值，加之保存十分完整，蜚声中外，秦氏支祠于1981年12月5日被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作为天一阁的扩展部分升级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划定了秦祠保护范围和四周建设控制地带。值得一提的是，位于南通的张謇墓也恰巧在同时间升格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冥冥之中似乎在向世人昭示着状元张謇与宁波秦氏支祠曾经有过的非同一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