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

南怀奉洋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

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吟败叶，
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思绵绵，

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

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

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北宋-柳永


秋，一直都带有萧瑟落寞的情绪，尤其在古人的笔下。宋玉悲秋，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和莺声燕语，花红柳绿的春天相比，文人们往往哀伤春的消逝，而感叹秋的到来。秋天就意味着树木枯黄，金风渐冷，漫天旋曳着凌乱的落叶和衰草，一片悲凉景象。

文思细腻的词人们，又把它和人的忧愁心情联系在了一起。何事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春夏秋冬，又仿佛人的一生，而秋显然代表了人生渐暮的时候。遥想古时候，一个胸怀大志，才高八斗的书生，在经历了寒窗苦读的少年，饱经冷暖的壮年，而终于未能夺取功名，实现抱负，却已鬓边白发星星，年华老去，心中该是怎样一种压抑悲凉的情绪，这又怎能不让人把秋和愁字联系在一起。

秋天，而且是晚秋。已是暮年，尤过了一大半。晚秋天，这就是词人的起笔。只这一句，已领起了整首词的悲凉意境。

这首词仿佛是柳永一生的概括，和他此时心情毫不隐讳的描写。

在一个晚秋，词人寂寞的凝立在庭轩中，放眼望去，片刻的小雨晰晰历历地由天洒落，布满眼前，消失在地面。

雨，尤其是秋雨，更增添了一分凄凉。耿耿残灯背壁影，潇潇暗雨打窗声。夜雨频滴，都是无限凄凉。这雨洒在空中，又仿佛洒在了词人的心上。

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菊花是秋天的特色，以其晚落而卓然立于群花之中。多少诗人曾赞美于它，在秋天，菊花盛开该是多么美丽壮观的一片景象。黄巢得意之时，曾写过，待到他年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多么大的气势，这跟诗人的心情也有着莫大的关系。而此时，连菊花都萧疏了。深井旁的梧桐一片凌乱景象。

梧桐似乎在文人们的眼力也带着忧愁的情绪。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人烟寒橘釉，秋色老梧桐。菊萧，梧乱，烟残。此时此刻，在词人的眼中，一切都带着衰败，凄凉，绝望的意思。

心情好的时候什么景色都是美的，而在词人眼中，竟都如此，可见他的心情实在已到了谷底。

凄然。这是词人平铺直叙的说出了此刻的心情，景色凄然，其实是他的心情凄然。他站在深秋的庭轩里面，远望江关，云彩被夕阳笼罩着。这是多么常见的一种景色，而且是多么美的一种景色。落霞与孤婺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曾经迷到了多少人。

可是在柳永的笔下，变成了望江关，飞云暗淡夕阳间。落霞瑰丽壮阔的色彩到了他眼里也变成了暗淡。

以景写情，文人们常见的表达方式。客观的东西到了人的眼力必然带着很大的感情因素，虽然是同样的美景，但衬托着文人们不同的心情，也变的截然相反起来。但只从这景物描写上，便可以容易地看出作者当时的心情。

柳永想起了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他好象觉得宋玉与自己很相象。难道是因为宋玉悲秋，他也悲秋？雪梅香里面写过，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玉蝴蝶里面，又是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绝世才子，才学却都无处施展，所以都有着相同的悲愁吧。千百年前，宋玉或许也正怀着柳永现在的心情，登山临水，感慨非常。

道路万里迢迢，路上的行人情景凄楚。行人是不是柳永他自己？而远道或许是他与分别依旧的亲人，恋人之间的距离抑或是他实现梦想的人生之路。我想应该是后者吧，纵观全篇，和柳永的多数作品，他的忧伤应该一直凝聚在功名不得的胸中块磊之上。而秦楼楚馆，花街柳巷，却是他的得意之地。

除了满目萧瑟的景色外，就连树上的蝉，草中的蟋蟀，他们的叫声，也仿佛都含着悲哀和急噪。他们是在哀婉败叶和衰草，相应喧喧。这些都是柳永赋予了他们自己本人的情绪，在他眼力叶是败的，草是衰的。蝉和蟋蟀的叫声是吵闹的，令人烦躁的。

他的心情真的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目见耳闻，无一顺心。为什么？

孤馆度日如年。为什么度日如年，在这里的日子一定很难过。他站在庭轩中看着暮秋的景色，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风露渐变，已经到了夜晚。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好美的景色，这应该能让人心情宁静而舒畅。而柳永呢，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又开始无边的思索，他想起了从前。

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这正是他此时凝愁的根本，未名未禄，他多次参加科举，想谋取功名，却一事无成。对于古人来说，学会文武艺，报效帝王家。他空有满腹诗书，出口成章，落笔成诗。凡人得只字片语视为珍宝，却独不种考官的法眼。

真的是因为他偶然的狂妄，忍把功名，换了浅斟低唱，得罪了皇上？还是冥冥之中注定了他怀才不遇的凄凉一生？

也许正是这些凄凉才把他的词做推向了文学的颠峰。如果他一帆风顺，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宋词史上还会有这些字字珠玑的婉约词吗？就好象李煜，国家不幸诗家幸，正是他把亡国君主这样常人难以想象的哀痛凝聚在笔间，才会有了那一首首让人叹为观之的词篇。

柳永也因为他一生凄凉的遭遇，成就了文学史上的一个奇迹。如果他知道他的词篇会因此而传于后世，享誉千年。他是会选择活着的成功呢？还是死后的留名？

没有取得功名，他留恋于绮陌红楼之间，醉于管弦殴哑之中，大笔一挥，便传诵于京城的大街小巷，以致于有井水处皆唱柳七词。

他打着奉旨填词的旗号，周旋于一个个红颜知己身旁，他是真的痴迷于此，还是以此来麻木自己，来制造不忧功名的假象？

往往经岁迁延。我想他应该不是真的喜欢这样，他现在只认为这些迁延了岁月。是否存在着一丝悔意，而把不得志归罪于此？

他又想起了年少的时候，一片春光，和朋友门暮宴朝欢。年少气盛，充满了自信与狂放不羁，不光他的朋友，柳永自己不也是一个十分有个性的才子吗。每日对酒当歌，吟诗对赋，踌躇满志，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但此刻，这些都如同梦一样了。人生最怕先甜后苦，没有比较就没有真的感受，有了以前的欢乐时光，才会发现后来的苦是苦上加苦，而且一切为时已晚，无计可施，便成为了撕心裂肺的绝望。

功名利禄，仍是他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朝朝暮暮，日日夜夜萦绕于心，无法释怀，人怎能不被折磨的憔悴。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是为谁消的憔悴了？

此时，思念往事，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是空惨愁颜。

漏箭移，夜越来越深了。他开始觉得有些冷了。画角数声残，似乎整个城市都轻轻呜咽着，悲泣着，是与他产生共鸣了吗？

想起了自己的这一生，未名未禄，空惨愁颜，他还睡的着吗？对着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只是愣愣的发着呆，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直到天亮。

柳永很擅长写长词。我以前不喜欢长词，觉得太罗嗦了，没有心情看下去。但柳永的词，却真的是字字如珠，行云流水一样，没有一个字的浪费，纵然读了无数遍，仍然爱不释手。仿佛将自己的心情一泄而出，只让人觉得痛快。

最喜欢这首词，因为它真的很深刻。虽然跨越了千年，他从笔端流露出的感情，仿佛穿越了空间和时间，渗透到了我的心底。

我真的能够感受到词人当时的感受。毫不做作，毫无修饰，只是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和经历写了出来，便成了一篇绝美的文章。

整篇词里，他用了晚，萧疏，零乱，残，凄然，黯淡，远，凄楚，倦，败，衰来形容秋天的景色。他是从哪里一下字找出了这么多的字，来形容萧瑟凄凉的景色。是他的文字功底太过深厚，还是他的心情真的已被这些感情笼罩的一漏无遗？

尤其喜欢这个结尾，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只是真实的写出了当时他自己的情景，不需精雕细啄，我便能体会他无限的伤感和无奈。

虽然满篇都在写凄然，愁颜。这几句却真的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了。让我在心中墨念了一遍又一遍，感叹他怎么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