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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乔氏档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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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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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2:38: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所谓乔氏,是指我的同事兼朋友乔长贵。给他的行止建立一个档案,是我考虑已久的事。之所以迟迟未动笔,首先是因为他某个人生的重要问题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里没有得到解决,我担心在这此期间把他的一些事情披露出来,会更严重地妨碍那个问题的解决;其次是我们处得太近,写时笔下难免有所顾忌,怕不能做到真实客观。现在情况却不同:一是他已经解决那个人生的重要问题,不必再担心有什么妨碍;二是他调离了我们共事多年的学校,住进县城去了,这样我就可以放胆直书。即便他对我写的有不满意甚或恼火的地方,想要找我扯筋,也得跑几十里路专程赶了来,这终归比较麻烦。所以我认为,现在建立这个档案的时机才算基本成熟。
  给乔长贵建立档案,自然得把有名的“乔启”作为一号材料。所谓“乔启”,就是乔长贵写在学校布告牌上的启事。我第一次和乔长贵见面,就和这“乔启”有关。
    那天,我刚从外地学校调来,报到之后,回镇上的信用社宿舍- -因为我妻子在这个镇的信用社工作,我就是为了能同妻子在一起,才调来这个学校的。学校是乡镇中学。举眼一望,是低矮破旧的校舍。球场里一坑一坑的水。长短不齐的树木东一根西一根毫无生气地杵着。学生们穿得稀奇古怪,因为他们衣服的样式和色彩全不讲究搭配,而且不是显得 手长袖子短,就是屁股下面吊着老大一个裤裆。老师们灰头灰脑,穿了沾着些红墨水蓝墨水的衣服,面无表情地低头走路,看上去十分寡 淡无味。想到自己以后的日子就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我的心情难免抑郁,走起路来无精打采。就是两口子已过在一起的现实,也没能使我的脚步变得轻快一点。
    但是,在经过学校的布告牌时,我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来了一点精神气儿。我看见上面写着几列漂亮的粉笔字,是龙飞凤舞的草体,像极一副书法作品,十分引人注目。细看内容,原来是一则启事:
                    寻 花
昨夜起风,吹我兰花坠地;今日寻花,不见花之芳踪。起意谁人, 悄然拾我花走?我心疼痛,实为牵念香魂。兰之诱尔,其情原本可谅;同为怜花,祈盼物归原主。
                         乔长贵启
                            ×年×月×日
             
  我当然很惊讶,同时也有点激动。因为我还没见谁用这样的文字写过这样的启事,尤其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地方,更显得不可思议。此地有雅人。可见地方也不可貌相。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就 站在布告牌前,认真看了一会儿,同时对布告牌前的过分冷清感到疑惑。   
  然后我便发现有人在布告牌侧的树丛里朝我这边探头探脑。那人穿一件绉巴巴的灰色西服,衬衣直扣到喉头,领角卷着,没有系领带。且獐头鼠目,神态诡异,我不禁大起疑心,就掉过头去,两眼直视着他,希望他能走开。谁知他竟换了一副庄严面孔,挺起胸膛朝我走来,同时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有些惊惶地问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他很大方地说:“我是乔长贵!”手朝布告牌前一挥:“这 启事是我写的,你看写得如何?”说完,他面露骄矜之色,那好象是告诉我,其实他知道这启事写得不错,不用我来评头品足。我一时被 他搞愣了,正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是才调来的蒋老师,你报到的时候,我翻阅文件去了。我是校长办公室秘书。” 说罢伸出手来让我握,那完全是电视里中央领导接见外宾的架势,因为他是在离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站住的,我得走上前去同他握手。
  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就是本山的“仙”了!我心里又是失 望又是好笑,转念一想,他这模样与学校的环境倒也般配。于是我走上前去同他握手,顺便问他找没找到花,他眉飞色舞地说:“已经找到了!我这启事一出,谁还敢不把花送回来?”
  我敷衍他道:“你这启事还真管用写得也好。寻钥匙的启事可以平板一些,寻花的启事,就是要有文彩,才不至于亵渎了花神。 ”
  他听了我的话,脸一下涨得通红,非常兴奋的样子,连声说:“ 我就是这样想的么!我就是这样想的么!”说完又双手紧握一下我的手,这就像是巴结我了,他大约已经忘记自己刚才扮演的角色
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你看这字怎样?”
    我说:“很漂亮呀!反正我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他越发兴奋了,两只小眼精亮如电,使劲拍一下我的肩头,说:“我喜欢书法。哪天你到我家来,我请你看我写的几幅字。我还得过县里的奖!”
    我表示很有兴趣,他才放我走了。才走几步,他又跑过来和我并肩而行,同时热情之至地说:“我很愿意和你交朋友!”
  我想,这个乔长贵一定是个怪人。后来证明,他的确是个怪人。 别的不说,单说写启事吧,他是有事也启,无事找事也启。学校的布告牌,同时也是他乔长贵的启事牌。学校职工丢了东西,写个启事本不奇怪,开始人们都写,但后来就只是乔长贵一人写了。因为不论文彩还是书法,没有哪个的启事敢与他的“媲美”(这是乔长贵自己的措词),所以都“不好意思写”(这也是乔长贵自己的措词)。
  他的启事,人们开始也还爱看。但后来人们发现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写启事并非真要寻找那其实并不曾丢失的东西,或者要告诉人们一件也许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他只是为写启事而写启事!他只是要全校师生员工观摹他的文彩和书法!他实在写得太多太滥了,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怀疑。随后看他启事的人慢慢就少了,终近于无。连好奇心重的学生都失去了兴趣。大家的冷淡是对乔长贵无言的抗议,可乔长贵似乎浑然不觉,继续大写而特写。于是有人感到义愤了,说:“这个乔长贵,以为本校就他会写字?”“学校的布告牌,怎么可以由着乔长贵乱写?”前一点无疑是有些威胁性的;至于后一点,人们也是真奈何不得乔长贵,因为他是校长办公室秘书呀,布告牌归他管着!所以有时,乔长贵的启事中间就会神秘地掉两三个字,或者少一些笔划,这样启事就半通不通的,或变化出一些意外的喜剧效果,大家看了倒也醒瞌睡。
  无怪乎那天乔长贵要藏在树丛里观察,他是感到知音难觅的孤独了,他是在苦苦寻求同类。刚好我这个新调来的人对他的“作品”表示了兴趣,他自然高兴万分,要与我交朋友。后来,我们真的也成了朋友,这一点,我至今仍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细细想来,在那些日子里,还真亏有了乔长贵这样一个朋友, 才使我在小镇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得到一些乐趣。现在,乔长贵已经离开学校了,老实说,我还真有些不惯哩!
                      二
  乔长贵当秘书(我们这样的普通中学,本来没有秘书的编制。但汪校长比较讲究排场,自作主张,硬安了一个。乔长贵写得一手好字, 汪校长就让他从教学岗位上下来,当了这个秘书),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坐学校的嘣嘣车。
  嘣嘣车就是我们学校那辆烧柴油的农用车。这种车的发动机是单 缸的,跑起来摇摇晃晃,嘣嘣嘣的响声很大,故俗名“嘣嘣车”。这车在我们学校,主要用来拉货,但如果汪校长要出门的话,就是汪校长的专车了。汪校长坐在驾驶室里,两眼朝天,不苟言笑,非常神气。旁边是提包包的秘书乔长贵,他同样两眼朝天,不苟言笑,非常神气。 人只见“嘣嘣车”一阵乱风似地摇将过来,里面一滚圆一瘦长两张同样不可一世的面孔,着实令人发笑。
  一个星期天,我正在镇上闲逛,忽然看见我们学校的嘣嘣车开过来了,我忙避在一边躲它的黑烟,嘣嘣车却在我身边刹住。驾驶室里伸出乔长贵那颗长着稀稀拉拉几根黄胡须的瘦脑袋。他朝我喊:“喂,老蒋,搭不搭车?我们去县城!”我望了一下驾驶室,问:“怎么不见汪校长?”“今天是给我派的专车!我到县城去办一件重要事情, 喂,你走不走呀?”镇上离县城有五十多里路,我平时很少去。今天反正没事,又有往返的车,为什么不去玩玩呢?于是我钻进驾驶室,嘣嘣车又一蹦一跳地摇着跑起来,直往县城开去。
  在车上,乔长贵兴奋地告诉我,他的一个在地区报社的“记者朋友”,到县城来了。汪校长叫他去接这个朋友来学校采访。学校今年在勤工俭学方面成绩突出,汪校长有意要宣传一下。
    我就说:“你接朋友把我拉去做什么,回来这车怎么个坐法?”
    乔长贵很干脆地说:“这没问题。你们坐驾驶室,我坐后面车厢。 ”
  看得出来,今天由于是给他派的“专车”,又是去接“记者朋友” ,乔长贵神气得简直不知该做一副什么样的姿态才好了。他的头昂得更高,腰挺得更直,手指不停地在膝头上敲着鼓点儿。那驾驶员平时本来不大看得起他,今天对他也有些敬畏,在乔长贵递烟给他的时候,满脸感激的笑容,口里直说:怎么吃你的烟!
  一路上,乔长贵不停地吹嘘他的“记者朋友”。说那“记者朋友” 如何吃得开,是常做地委书记和专员的座上宾的,县委书记和县长,更是不在话下;说那“记者朋友”文章是如何地好,跟他乔长贵的也差不多了;又说起他和那“记者朋友”的友谊:“我们当年读大学时,耍得很好。我们经常在一起切磋学问,并就一些问题与教授们商榷。”
  车近县城,乔长贵的腰板渐渐松弛下去,手指也不敲鼓点了,神态明显地变得平和谦恭起来。我正感到奇怪,他就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我们这种嘣嘣车是不能进城的,所以只能在城外等着,他要步行去城内的白象宾馆接“记者朋友”出来坐车。又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我说我要逛逛县里的百货公司,就不去了。然后我们约定下午三点乘车返回,便分了手。
  我逛完县城的大街,吃了午饭,又在百货公司买了一堆东西,两点五十分左右回到停车处,见乔长贵已经坐在驾驶室里了;他的旁边是驾驶员,此人嘴上叼一根烟,操着手,在座椅上大模大样懒着,并不见什么“记者朋友”。我问:“乔长贵,你的‘记者朋友’呢?”
    乔长贵不回答我的问题,只叫:“快上来,我们等了你好一阵了!”
    等我坐进驾驶室,驾驶员冷笑一声,扔掉烟头,把嘣嘣车往回开。
    不用说,乔长贵的脸色很不好看。要是与他来时的脸色相比,就好象是金元宝的得而复失。我很知趣,并不多问。我料定他会自动把一切告诉我。嘣嘣车嘣嘣乱响,载着我们,渐渐摇离县城。
  果然,开车不一会儿,乔长贵就忍不住了,开口骂起来:“狗×田娃儿!傲什么傲?当年一起读函授时,还不是经常请教我的。老蒋我给你说,这个田娃儿的语法最糟糕了,连个兼语式和连动式的区别都搞不明白!现在当个小报的破记者,脚就金贵起来了!
    我晓得他是嫌我们这车不好。他不想想,虽说我们的车差一点,但我早就函授了本科了,他还只函授了个专科,我来请他,也算是看得起他了,他居然不肯来!”
  驾驶员不同意他的看法,说:“车有什么不好?是你自己和他交情不够,所以才请不动。”乔长贵嘴里不屑地哼一声。
  我说:“他不来,你回去怎么向汪校长交代?”
  他闷了片刻,说:“只好我亲自来写这篇稿子了。稿子写好,我还不投他那地区小报,田娃儿要我写好后投给他,我才不投给他!”
     这事当然让汪校长很生气。但汪校长主要不是生田记者的气,是生乔长贵的气。汪校长怪他吹牛,怪他不会办事,怪他白糟蹋自己的时间浪费自己的情绪(在乔长贵去接田记者的时候,汪校长踌躇满志,在家里彻底洗了一个澡,换了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想了一大堆说词)。
     乔长贵被训了一顿,自己要写那报道的话也就没好说出口。但后来 他还真的悄悄写了。写好后投给报社,然后每天往收发室跑。跑了好一段时间,没有看见消息来,才死了心。这是他的一件窝心事,只有我才知道。因为他写好报道后让我看过,说是征求我的意见,但我知道他并不是真要征求什么意见,他只是想得到赞美。我就给了他赞美。他很高兴,拍胸脯保证说发表之后一定请客。后来稿子没发,请客的事也就无从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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