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乔氏档案》四

jakarta

　　　　　　　　　　　　　　　　七
    以后，乔长贵又谈过两个女朋友，还是没有谈成。
　　于是，乔长贵忽然想起应该发财了，他总结自己讨不着老婆的教 训说：“主要是太穷，没有经济基础。你们看那些阔佬，肥得像猪， 老得像骆驼，又没有什么文化修养，却能找到如花似玉的女人。这个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你没有钱，女人就不喜欢你。她们对学问不感兴趣，因为学问不能像金项练那样套在她们的脖子上。”
　　我问他：“你以往不是视金钱如粪土吗？”
　　他说：“不是我视金钱如粪土，而是金钱视我如粪土。”
　　但他找钱，也找得比别人辛苦。
　　那一次，学校开田径运动会，要求教职工也参加。自己报名选项 目，冠军有奖，奖十块钱。乔长贵到会务组转了转，见三千米没人报，
    他就报三千米。会务组的人说：“三千米恐怕就你一个人报名，算了 吧？”他说不行，他就是要报三千米，不能剥夺他自由选择的权利。于是只好让他报名。
　　教职工的三千米跑，真的只有他一人参赛。只听得发令枪一响， 我们的乔长贵身着学校发的短裤背心，像一只老猴子般地冲出起跑线，独个儿在跑道上跑起来了。从他那跑的姿势看，他根本不善跑。他一 跳一跳摇摇摆摆地跑，有点像学校的嘣嘣车。他四周是全校的教职工和学生。彩旗。激昂的音乐。有人拍手，喝彩，打口哨。乔长贵面带 微笑，频频向大家挥手致意。那得意劲儿，简直以为他是在奥运会上哩！我们都替他难为情，觉得他为了那十块钱奖金而出此洋相太不值 得。
　　他终于跑完了三千米。尽管速度慢得计时员羞于向裁判长报告， 也把乔长贵累得半死。我们拖着他慢慢停下步来，他气喘如牛，居然没有忘记有模有样地问他跑了多长时间。我们想，世上真还有这种缺 乏自知之明的人。又觉得此人虚伪，不就是为了那十块钱吗？还关心 成绩干什么！
　　他也承认他是为了那十块钱，但他觉得这十块钱来得光明正大， 是“劳动所得”。另外，关心成绩也很应该，因为他是尽全力跑的，并不是十块钱铁定到手，就马马虎虎，应付了事。虽然没有人和他比 赛，但他是在和自己比赛。和自己比赛也要有一个成绩呀！
　　他说的总是有道理，但哪个和他计较这些反正都晓得他是想钱。
学校有块门面要出租，乔长贵想租下来开馆子。但学校规定门面 只租给配偶没有工作的职工。乔长贵连配偶都没有，当然更不具备配偶没有工作的条件。眼巴巴看着门面被牛大顺租了去。他给汪校长提 意见，说学校的规定太岂有此理，因为虽然牛大顺的老婆没有工作，但牛大顺毕竟有老婆啊。你们应该把门面租给我，让我赚点钱，也讨 一个老婆啊。汪校长说，你先去找一个没有工作的老婆来，我再把门面租给你。乔长贵说，我没有租着门面，哪里去找没有工作的老婆？ 汪校长说，你找不着没有工作的老婆就租不着门面。于是乔长贵只好说：“他妈的！”
　　牛大顺租下门面，也是开馆子。开了几个月，不但一家人的身上 衣口里食有了变化，精神面貌也大为改观。以往牛大顺像个闷葫芦，现在走路却是经常哼着小曲，大约由于他长期受生活折磨极少唱过歌 儿，所以哼得大不成调。可他偏偏自我感觉良好，哼得十分起劲，这一点尤其让乔长贵不高兴。
　　那天，牛大顺又哼着小曲走在路上，听他仿佛哼的是《东方之珠》 。乔长贵就赶紧走到他后面去，在离牛大顺两三米的地方，脚步声很响地跟着，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那牛大顺本来哼得怪自在的， 不料忽然后面有了脚步。牛大顺晓得是学校的职工。按常规，应该后面的人先说话。于是他继续哼着，等后面那人开口。但那人不开口。 不开口也没什么，脚步声就该快一些，跟上来并了排就好办了。但那脚步又不像是要赶上来。不赶上来也罢，那就慢一些，把距离拉开就 是了。但那脚步又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总是个不即不离，不声不响。
    于是牛大顺有些慌了，《东方之珠》还哼不哼呢？正在兴头上，一时 打住很难。再说，为什么要停，难道怕他不成？只好哼着，本来就没大哼对头，心里一慌，就更跑调了。后面的脚步依然跟着，依然没有 一句话。简直是个魔鬼！牛大顺是个犟人，他虽然心里早乱了套，但口里却顽固地坚持着他要和魔鬼作斗争！只是，在音乐方面，他 对自己毕竟缺乏足够的自信。渐渐地，他听见自己哼得越来越不成调，声音也越来越小，到了最后，终于一下没了！于是他满脸通红地回过 头去，看是哪一个在和他捣鬼：他看见乔长贵在朝他笑。
　　事后乔长贵对我说起这事，他说：“我主要是给他一点心理压力， 让他知道有几个臭钱也不必得意忘形！”
　　以后，牛大顺还真不大在路上哼曲儿了，只有断定后面确实无人 时，他才偷偷地哼几句，声音也远不如开初那么响亮了。这当然是乔 长贵的功劳。
　　不过，乔长贵倒底还是未能发财。
            　　　　　　　　　 八
　　财未发成，乔长贵又打职称的主意，因为学校要评职称了。
　　估计他认为职称虽不像财富那样吸引人，毕竟也算得婚姻的一个 砝码，多少可以给他找老婆带来一些帮助吧？
　　上一次，由于乔长贵不在教学岗位，学校没有评他中级职称。他本人虽然有些不满，但既然不在岗，似也无话可说。大家更认为反正他是秘书，要专业技术职称纯属浪费指标。这次，乔长贵却表示一定要评。为此，他宁肯不当秘书了（也许他当了几年秘书，终于认识到了秘书并不重要），要求重新教书。
　　汪校长同意他重新教书。因为汪校长快要退休，不像以往那样讲究排场。何况乔长贵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秘书。
　　书终于教着了，并且教得不错。接下来就是评职称。名额照例有 限，够条件的人自然都有活动一下的必要。刚好那时汪校长老婆正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汪校长时常叫苦， 连困难补助都申请了，这就给大家提供了活动的机会。有懂事的开始悄悄给汪校长送红包。几个人一过去，这事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乔长贵不给汪校长送红包。他当了几年校长办公室秘书，和汪校 长的关系应该不错，送红包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却不送。不送也罢了，他还要亲自去向汪校长申明不送的道理：“汪校长，我知道 你现在经济上遇到困难了。老实说我很想帮助你一点。但是因为你是校长，就不好帮助了。为什么呢？就因为你是校长。我可以给其它同 事送红包，唯独不能给你校长送红包。给校长送红包不是帮助校长，而是巴结校长。本来我们的关系一直很正常，你清清白白一个人，我也清清白白一个人，因为一个红包，就会搞得很被动。尤其我，还落个巴结领导的名声，那该多难听呀？我乔长贵是最怕人说我巴结领导 的。再说，现在马上就要评职称了，评职称要凭真本事是不是？送了红包也就显得我没有真本事了。而汪校长你知道，我还是有点真本事的。所以我不好给你送红包，我只能对你的处境深表同情，这一点务必请你理解。我绝对不是吝啬那几个钱，钱并不算什么，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又补充说：“这也是为你着想，因为你也有个名声问题。”
　　乔长贵说这番话时，脸上很是诚恳。看得出来，他是真这样想的， 并且还对这种想法感到非常得意。
　　汪校长却马着脸。听他申明完了，质问他说：“你见谁给我送红 包了？我让你送红包给我了么？简直莫名其妙嘛！我有困难不假，但我可以依靠组织，依靠亲戚朋友解决困难，我是决不会收什么红包的， 乔老师你尽管放心好了！”
　　又补充一句：“至于职称嘛我们要严格按党的政策来评，哪里是一个人说了就算数的！”
　　乔长贵后来给我说起这事时，就有点拿不准自己做得对不对了。 我说：“你也真是呆得可以了，这事你是绝对地错！”
　　他口里还不肯相信。他说：“我跟他说的老实话。他也应该知道 我说的是老实话。我真的不是吝啬钱，我真是顾及我和他的名声。汪校长当了这么多年的校长，这个道理他还不懂么？”
　　他就是这么不开窍。对这样的人，我还能说些啥呢？
　　后来，他居然还有脸跟汪校长谈职称问题。他说他和其它几个老师相比，略微差一点的只是因为当了几年秘书，教龄稍短。而这完全是学校当局造成的，所以希望评时给予特别考虑。汪校长脸上没有表 情，口里却答应一定考虑。
　　乔长贵找汪校长谈过几次话，并随之感觉越来越好。临到学校要往上报名单并发榜公布时，他的良好感觉达到了顶峰。他到处宣称这次肯定有他，并笑哈哈地向许多人表示到时一定请客。
　　发榜当日，他在上课，有人先看了榜，对乔长贵说：“乔老师这 次你怕是请不成客了哟！”他才慌了，跑去看榜。红纸上亮亮地写着 许多字，就是不见乔长贵三个字。他当时的模样，就跟一只醉虾差不多。
　　跟着有人告诉他，学校考虑给他一张“地方粮票”，所谓“地方粮票”，就是只在本校范围内有效的职称。他问清了确有此事之后，一下就来劲了。
　　第二天，学校布告牌上出现了一封致学校领导的公开信，全文如下：
            　
致汪校长韩副校长及教务处陈主任：
　　本次评职业已结束，张榜公布之幸运者，长贵未在其中。此实出 我之意料，细思之，有三不解。现致书诸领导，请以教我：
　　夫职称，乃国家为专业技术人员所立，以确认水平、划定地位， 使优劣有序、所用适当也。故其标准，当以学养业绩为首要。本校却不然，一味颠倒错乱，胆大妄为：或唯领导之旨意是择，顺心者上， 逆意者下；或以红包之多寡为准，无功者受禄，有绩者不赏；或论其资而排其辈，胡子长可以傲人，青春盛居然蒙羞。凡此种种，是使长贵以为非身处现代中国，而活命于蛮荒时代也。此不解之一，请领导教我。
　　我之辞教事而任秘书，纯由学校当局造成，非长贵之过也。为此， 长贵曾数次与汪校长说明，汪校长一再表示给予充分考虑。然而事实证明，汪校长并未考虑，或不愿考虑。身为教育行政长官而如此玩弄权术，误人重托，能不愧于心而惭于面乎？然据我所察，汪校长气壮如初，了无怍色。此不解之二，请领导教我。
  　今有“地方粮票”，舍与名落孙山者，以示安慰。据悉长贵也列在其中。然“地方粮票”果能慰人耶？教师之评职称，非乞丐之行乞也。乞丐行乞，鱼肉不行，菜蔬可也；米饭不行，残羹可也；金银不行，铜板可也。教师之评职称，乃正大光明极其荣耀之事，有则有之，无则无之，何来苟且之替、安慰之说？若当真如此，岂非将堂堂教师 混同于街头乞儿矣？此不解之三，请领导教我。
    有此三不解，长贵以为此次评职，甚是不妥；且以为这种职称，不评也罢。教书者自教书，有无头衔，似非紧要。然而疑惑未解，块垒难消，心头究竟不快。故公开致书，冒犯权威。倘有追究，长贵甘负其责。
            　　　　　　无职无衔素面教师乔长贵书
            　　　　　　　　　　　　　　　　　　×年×月×日
            　
　　乔长贵站在布告牌侧，气昂昂地等人观他的公开信，然而极少有 人观他的公开信。他以为学校领导要派人来擦，左等右等也并不见有人来擦。他有些徨惑了，开始在布告牌前走动；尔后又沮丧了，坐在一边的石凳上发呆；终于兴味索然，自己上去用手掌将公开信几把擦掉，悄然走开了。
　　原来学校领导早有思想准备，对他定下了冷处理的办法。结果让乔长贵对着空气打了几路花拳，搞得他自己都很觉无聊。
　　此后乔长贵就再未谈职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