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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乔氏档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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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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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2:38: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九
  向三芳经人介绍,和一个外地的军人结了婚。那个军人很爱她,她的脸上常常呈现幸福的光彩。后来她生了孩子做了月子出来,出现了奇迹:像是一夜间怒放了鲜花,向三芳一下子全变了,由枯瘠变得丰丽了:皮肤不但白晰,而且柔嫩滋润;身材不但苗条,而且曲线婉转。那一对折磨了乔长贵数月之久、一直使他困感不已的乳房,更是翘翘楚楚,鲜活得像是两只小兔子。她抱着她的可爱的婴儿,在学校里安祥地散步,人们都亲亲热热和她说话,欢欢喜喜逗弄那婴儿,只有乔长贵觉得分外痛苦。
  他好后悔自己以前的莽撞啊!好好一个女人,却失之交臂。他现在甚至和她调一下情都不可能,她是军婚!
  有人没心没肺地开乔长贵的玩笑:“你呀!到底不如人家军人勇敢。人家果决地耕耘了向三芳那块貌似贫瘠的土地,所以现在该他收获丰硕的果实!”
  生理上的事儿,真是说不清的。
  一段时间里,乔长贵喝上了酒。他这人虽然洒脱,但在这件事情上,他确实很想不通。我当然少不了要劝慰他,但我的劝慰就像是浇在烈日下水泥地上的一小勺儿水,“哧”地一声响,就蒸发了。他常常醉眼朦胧地对我感叹道:“老天……不公啊!我乔长贵……凭什么该受……这样的……捉弄?我做什么……对不起老天的……事了?怎么……我就不能……和向三芳……耍成朋友呢?”
  他也忘不了向新来的青年老师传授经验:“耍女朋友,不要去挑……肥瘦!肥瘦都……可以。因为……一结了婚,瘦的……会变肥,肥的……会变瘦,正好……合适!”
  那时,乔长贵已经三十五岁。差不多的人都不再关心他的婚姻,倒不是仅仅因为年龄,也因为他这人的习性。人们都认为有这种习性的人不宜结婚。
  甚至根本就搞忘了他还没结婚。一次汪校长竟对他没有白头发表示不解:“你个乔长贵,还年轻嘛,一根白头发都没有。你看我,好多白头发了?”乔长贵自己也奇怪:“是呀,我怎么还没有白头发?大约我们家的人,头发都白得晚吧!”后来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没结婚的小伙子,就有些生汪校长的气,专门去到校长家里澄清事实,说:“你个芝麻大的校长,也太官僚了。我怎么就该有白头发?我还没结婚,怎么就该有白头发?才怪!”
  就是在这个时候,李大嫂走进了乔长贵的生活。
  李大嫂是个寡妇,带着大毛二毛两个孩子。大毛是个女孩,上小学;二毛是个男孩,才四岁多一点。她在我们学校门口摆小吃摊,同时挑我们学校伙食团的潲水。她的年纪与乔长贵差不多。虽然生活的磨难使她的脸色显得有几分憔悴,腰肢也由于生育的关系而略嫌丰肥,但从她那偶尔一现的柔媚眼风和的干净利索的动作里,依稀可辨当年的可人风韵。     
  那天,乔长贵患重感冒,闷油。吃饭时,只到伙食团转了转,就没有了食欲,拿着空碗出来了。他来到校门边,想在李大嫂的小吃摊上吃点东西。
  李大嫂注意乔长贵,说:“乔老师,你脸色不好哩,病了?想吃点什么呀?”
  乔长贵嗡声嗡气地说:“我不晓得吃什么,一点胃口都没有。”
  李大嫂停下手里的活:“是不是感冒了?”
  “是感冒了,感冒了两三天,吃什么都不对味。你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这里没什么你吃得的。要不我回家给你做碗辣汤面?吃了发发汗,感冒就好了。”
  乔长贵不大有信心,说:“辣汤面吃了管用?”
  李大嫂肯定地说:“当然管用!我们大毛二毛感冒了从来都是吃辣汤面。辣汤面比医院的感冒药好。”
  乔长贵这下有些信心了,说:“那就来一碗辣汤面,只是太麻烦你了。”
 “乔老师你不要客气!你帮我守着摊子,我去去就来。二毛,你和乔叔叔玩着啊,妈妈给乔叔叔做辣汤面去。”
   这时恰好有几个人走来,要在她的摊上吃东西,李大嫂说:“现在不忙卖!”一边说一边解下围裙,大步往家去了。
   这里乔长贵和二毛说话,乔长贵说:“二毛,你跟妈妈在一起,好玩吗?”
   二毛说:“好玩。”想了想,做一副神秘的可爱模样,踮起脚来悄悄告诉乔长贵说:“我告诉你嘛,妈妈说的,等几天,她要给我买自行车!”
    乔长贵也做一副神秘模样,弯下腰去,说:“真的呀?你妈妈多好!”
二毛又想了想,再一次踮起脚来,悄悄告诉乔长贵:“妈妈她哭了的!”乔长贵问:“妈妈为什么哭啊?是你和大毛惹妈妈生气了?”
    二毛说:“不是的。我和姐姐都睡了,我看见妈妈悄悄哭的。”
    乔长贵就沉默了,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他摸摸二毛的头,说:“二毛,你买了自行车,我来教你骑,好不好?”
   二毛欢喜道:“好呀!”
    又说:“我也让你骑自行车!”
    乔长贵说:“我还教你识字。乔叔叔识得很多很多的字。”
    二毛说:“我晓得。乔叔叔是识字最多的人。他们都没有你的字识得多!”
    乔长贵非常惊讶:“你怎么晓得的?”
    二毛说:“妈妈说的。妈妈说,学校黑板上,写满了乔叔叔的字。妈妈要我长大了,也写这么多的字。”
    乔长贵又沉默了,兀自发了一会儿呆。二毛问:“乔叔叔,你在想什么呀?我写字给你看好不好?”
    一会儿,李大嫂端来热腾腾香喷喷的辣汤面,放在乔长贵面前的桌子上。乔长贵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李大嫂。李大嫂感觉到了,脸上涌起红晕,走到一边去照料她的生意。这里乔长贵用鼻子在面碗上嗅一嗅,说:“好香!”埋头唏里呼噜吃起来。二毛忙忙地爬到乔长贵坐的长凳子边上,坐好了,仰起脸问:“乔叔叔,妈妈做的辣汤面好吃不好吃?”乔长贵直点头:“好吃!好吃!”二毛说:“我要吃辣汤面。”李大嫂说:“放屁!你给我滚下来,让乔叔叔好好吃面。”二毛就听话地溜下凳子,站在一边,两只眼睛圆圆地看着乔长贵。乔长贵心里一热,说:“二毛,你过来,乔叔叔和你说话。”李大嫂说:“乔老师,二毛成天和我守这摊子,很想有人跟他玩。他不是真要吃辣汤面。”乔长贵说:“我晓得。二毛这孩子很乖的。”那二毛早又爬到乔长贵的凳子上去了,这时得意地扭过头来,告诉他母亲:“妈妈,刚才我,写字给乔叔叔看了!乔叔叔说我,写得好!”李大嫂笑:“你好了得!”乔长贵摸一摸二毛的头,一本正经地对李大嫂说:“不是说奉承话,据我看,二毛这孩子,今后一定能够读大学,有出息。什么理由?有两点。一是因为这孩子聪明,二是由于你的正面影响。你们虽然孤儿寡母,看上去很柔弱,但你内心里有见识、有韧劲。你给了孩子们很正确的教育,你没有如一般生意人那样给孩子灌输金钱至上的意识,而是文化崇高的思想。这是极不简单的!”
    李大嫂听了乔长贵这话,脸上又一次涌起红晕,同时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哎呀乔老师!看你说的我哪里有那么多的想法!”乔长贵却以勿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无意识的更为可贵。说明这一切都是出于骨子里的需要,因而更能持久。”
    一会儿,乔长贵把那一大碗辣汤面吃完了,同时额头上冒出一小片细密的汗珠来。李大嫂高兴地说:“出汗了!出汗了!快回去睡觉,把被子捂严,发他一身透汗!”
    乔长贵掏钱,李大嫂把他拦住:“又不是摊上的东西,要个什么钱!”
    乔长贵发了汗,感冒果然轻了不少。以后,他便经常到李大嫂的摊上吃东西,一边吃一边和二毛说话玩,伙食团倒去得少了。就这样吃呀吃的,忽然听见学校的人说,乔长贵和李大嫂,倒是合适的一对。
                 十
    汪校长退休了。学校另调来一个较为年轻的校长。新校长姓宗,他看上去比汪校长有人情味因为他除了带来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外,还带来一只小哈叭狗。大凡养狗的人,总有一些慈爱心肠。
    宗校长与他的女儿一起,带着哈叭狗在校园里散步,见了乔长贵写在布告牌上的启事,说:“写得很有文彩嘛!这个乔长贵,一定是个语文老师了?”
   人告诉他,他很有眼力。又指给他看在附近树丛里朝这边探头探脑的乔长贵:“就是那个人。他总是藏在一边,观察他所写的启事的效果。写启事是这个人的一大爱好。与人商榷是他的另一大爱好。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又告诉他乔长贵年纪已经不小,还没有结婚,最近似乎和校门边摆小吃摊的李大嫂有点意思。
    宗校长就向乔长贵招手,说:“乔老师,你过来。”
    乔长贵不好意思地走过去,说:“宗校长,你出来走走?”
    又说:“你这狗儿很乖的。”
    宗校长说:“你喜欢写点东西?”
    乔长贵谦虚说:“谈不上喜欢,写着好玩。”
    宗校长的女儿初中还没毕业,她在旁边说:“我看不懂这个启事,有些字也不认识,太草了。”
乔长贵立即说:“我今后注意写得通俗一点,字也写正楷的。”
    宗校长笑了,说:“这样也很好的,古色古香。”
    乔长贵高兴起来,说:“请宗校长指正!”
    宗校长说:“我不是中文系出身,外行得很。”
    乔长贵说:“宗校长,您不要谦虚!您这么年轻就当校长,没有两下,行么?”
    宗校长叫女儿领着狗儿先走,然后对乔长贵说:“乔老师,听说你还没有结婚?”
    乔长贵脸红了,说:“惭愧得很呀!”
    宗校长说:“不要太挑剔嘛,有合适的就应当尽快解决。”
    乔长贵说:“是!”
    宗校长停一会,说:“我也帮你留心一下。”
    乔长贵好象感到意外,忽而又激动起来,说:“那就太感谢宗校长了!宗校长,您真是关心群众的好领导!”
    一天黄昏,宗校长的女儿带着小狗在学校外面跑着玩,在经过一个大水坑时,女孩子绕着跑过去了,小狗跑得正疯,猛然间收不住腿,一跃跌进水坑。水坑只有少许的水,四周多是烂泥,小狗在烂泥里挣扎着,可怜巴巴地吱吱乱叫,它爬不起来。女孩也下不去,心里一急,就哭了。
    这时,我们的乔长贵像一个从天上飞来的英雄,他几步跑过去,也像小狗般地一跃,跌进水坑。烂泥顿时溅得他满头满脸,又陷住他的双腿。他艰难地挪动双腿,靠近小狗。然后将一身污泥的小狗捧在怀里,扭过头来,朝着宗校长的女儿微笑。水坑上面,宗校长的女儿泪脸盈盈地向乔长贵伸出手来,口里直说:“我的小狗!我的小狗!”
    经过这次救狗事件,乔长贵给宗校长一家留下了好印象。宗校长又一次对乔长贵表示,他不能对他的婚姻问题漠不关心。而这时,乔长贵和李大嫂的事,正处在可进可退的敏感时刻。宗校长还说,他考虑重新让乔长贵来当校长办公室秘书,不是他原来干的那种只做琐碎事务的秘书,“而是名副其实的秘书”,宗校长特别强调说。
    但乔长贵却轻意将这大好局面断送了。
    宗校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改革。先改革会议点名制度。方法是,将全校教职工全编上号,与会议室的坐号对应起来,今后开会时,就不点名了,看坐号。哪个坐号上没有人,就打哪个的缺席。
    于是,我们都有了一个号。学校为此还专门发了文件,将每一个人的号白纸黑字印在文件上。并要求各人将自己的号记住,免得坐错了号,被冤枉打了缺席。
    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大家还嘻嘻哈哈笑着,口里念念有词,记诵着自己的号,同时向别人打听:“你是多少号?你是多少号?”表现出十分新奇好玩的样子,就像学校发了过节费一样高兴。
    但我们的乔长贵却不高兴了。岂止是不高兴,简直是气愤。在第一次按号考勤时,大家都在会议室里乱纷纷找自己的号,闹嚷嚷驱逐那些记错了号的人。只有乔长贵马着脸,一声不响地坐在了他随便遇到的一个位置上。
    刚坐下,就有一个职工要赶他起来,因为他坐在了那个职工的号上。乔长贵偏不起来,那个职工就开始着急、进而生气了,对乔长贵大声嚷嚷。乔长贵直冷笑,说:“你还嚷个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被当成啥样的人了?”但那职工根本不屑于听乔长贵的话,继续嚷嚷。并且眉毛倒竖,眼睛鼓起,是再不让位就要动手的样子。他是学校的锅炉工,膀大腰圆,气力之大在学校是出了名的。那位置附近的几个老师怕乔长贵吃亏,忙作调停,劝乔长贵把位置让给锅炉工算了:“你自己有号嘛,何必硬要坐他的?”“你不按号坐,等会儿清点人头时容易发生混乱。”乔长贵想了想,对那锅炉工说:“好的我让你。你是我的启蒙对象,我不与你一般见识。”又扫那几个劝他的老师一眼,说:“你们跟他一样,也是我的启蒙对象。”然后站起身来,坐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去了学校没有谁是那一排的号。
  乱了一阵,大家终于坐好了。在人事干事拿着号码薄,伸长颈子瞄着眼睛查号时,乔长贵站了起来,大声宣布:“我拒绝你们分配给我的号。我是乔长贵,我不是5——4”
  全场静如死水,随后所有的人一齐把脸扭向乔长贵。
    过了大约十来秒钟,人事干事才知道张嘴说:“乔老师,你不要扰乱会场!”
    乔长贵仍然站着,神色庄严。他冷笑一声,说:“你还给我扣帽子?你们就不想想,这种做法难道就没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听到这里,大家笑起来,“主要问题是,我们是学校里的人民教师,还是监狱里的犯人?”
    问题提得严重,我们都有些醒悟了,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呀,只有监狱里的犯人才叫号,过去监狱又称‘号子’嘛!”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说:“乔长贵的话也信得?他那神经兮兮的样子!”“不就是一个考勤制度么,有那么严重?”
    这时宗校长说话了:“乔老师,你这叫无线上纲。我问你,在电影院,人们有没有号?人代会上,人们有没有号?谁说电影观众、人大代表是犯人了?”
   下面有人附和:“是啊是啊,人哪能没有个号?身份证上也有号嘛!”
    乔长贵说:“我承认电影观众有号,但那是座号,而且是临时性的,并没有谁把他们的姓名和号码连在一起,永久地印在文件上;而人大代表,据我所知,他们更没有什么号,座位上写的是他们神圣的姓名!只有监狱,才把人当成号。犯人是或多或少地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人,把他们当成号码也许没有什么不妥,但在学校这样的文明机关,决不应该将人当成号!这太荒谬,太无知,太侮辱人了!”
    “你的身份证上没有号?”有人问乔长贵。
    “重要的不是客观上有没有一个号,而是是否被人当成一个号,是一个号给人心理上的感受。我承认我的身份证上有一个号,但是我勿需记住它。在坐的谁记住你们身份证上的号了?谁强迫你们记住它了?谁把你们当成那个号了?所以,那并不能够造成我们心理上的负担,并不觉得是受到了侮辱--所以也就等于没有那个号。可是在这个学校,我却必须记住自己是5-4,否则就要被打缺席,还有可能遭受皮肉之苦--"说到这里,他朝那锅炉工坐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成什么话?我还敢相信这是在学校里么?"
    大家听了他的话,一时又议论纷纷,会场里显得十分热闹。这时人事干事走到宗校长身边去,和他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宗校长就对大家说:“今天我们不忙讨论这事,大家安静下来。乔老师你也先坐下,我们抓紧时间开会!”
    乔长贵说:“可以。但我重申,我拒绝接受你们分配给我的号,并且我只坐我愿意坐的地方。”
    他得意洋洋地坐下了,忽然又站起来,说:“宗校长,我随时等着就这个问题与你继续商榷!”
    就这样,好好一个经过改革的会议考勤制度,就被乔长贵给“商榷”掉了,以后开会,还是老一套,一个一个唱名。
    自然,宗校长从此再不给乔长贵提什么婚姻问题(秘书更是没有指望),于是,乔长贵终于和李大嫂公开地好了。他不但常常去帮李大嫂照管小吃摊,而且频繁地出入于她的家里,辅导大毛的学习,教二毛认字。李大嫂也帮乔长贵洗衣服和收拾屋子。两人有时还很有风情地到河边去约会,一起坐一会儿又并排走一会儿,搞得蛮像那么一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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