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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者与司马迁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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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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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0:57: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凡沉沦者,必对于自己至亲的骨肉、交结的朋友,左邻右舍乃至整个社会都是怨恨、排斥、贬损、敌视、诅咒以及仇恨的。他们满腔怨愤,误认为自己时运不济,所有灾难和不幸都是别人的过失而与自己本身简直毫无瓜葛。自己摔了一跤,踢打和咒骂无辜的路桥。使亲朋们和他们交往也是很为难的,如履薄冰。
沉沦者或蓄有偏狭的变态心理,怀念着不切实际的逝去的美梦,似乎要满足自己报复社会的欲望,对真善美与假丑恶的概念一概混淆。有时候心血来潮,变得自私而蛮不讲理,时刻预备去毁坏亲朋的声誉。经常喝了几杯酒,一时气血上冲,老着脸皮去无端地攻击亲朋,损人而不利己,有时忽然又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甚至毫不客气地自我贬损,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还糟践自己的身体,纵欲过度酗酒熬夜,跟一群糊涂麻木的庸人卖弄学识空中楼阁夸夸其谈。沉沦者尤其在事业方面的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以及个人感情上和生活上都搞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一个人倘若不小心堕入悬崖旁不外乎是自救或求援。沉沦者不然。他们甚至是混吃等死自甘堕落拒绝援助。

凡沉沦者,既是一个裹足不前的悲观的无所作为者,也是一个希冀投机取巧偶遇打击而一蹶不振者,胆怯软弱给现实一个脊背实施鸵鸟政策者,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空虚而不切实际者。

沉沦者也是经常矛盾的,白天的想法和夜晚的想法有天壤之别。他们既愤世嫉俗恨恨不平,又苟且偷生蹉跎岁月,这种态度与行为其实对于社会和人类是没有什么益处的。无论如何,太阳照样照耀,树草照样生长,地球照样旋转,江河照样流淌。沉沦者们喋喋不休的牢骚和恶毒的诅咒将会“尔曹声与身俱灭”。
沉沦者的心态是灰色的,一般都是失业者。估计最后都沦为流氓无产者。沉沦者似乎都是睡在床上希望革命的,希冀打土豪分田地,一窝蜂凭空去吃大户;希冀再来一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努力不考试不奋斗,实行权利的再分配;有一种沉沦者尤其盼望发生战争,发生祸乱,时局动荡,他好火中取栗,以便趁乱去煽风点火摇旗呐喊,捞一点政治资本,妄图弄一些金钱、美女、名誉和地位。我觉得沉沦者年轻时代都是胆大妄为目无法纪,说话狂悖,故意忽略人情世故,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愿意做的人。
总之,沉沦者是一个失败者。
沉沦者也是健忘者。他们经常忘记了自己过去的龌龊和荒唐,忽然热血冲动,振臂一挥,以为自己肩负了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以一个卫道士的正经姿态,满嘴仁义道德,吹毛求疵地去指摘别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这其实是滑稽的,就像一个着笔挺西服系领带的人仅穿了条三角裤衩,却批评别人的仪容仪表一样。能令人想到过去一些血气方刚的村妇使用男女性行为的猥亵话语夹杂进慷慨激昂的政治术语进行口角一样。
我为沉沦者而悲哀。
人生的道路是曲折的。人的一生,不可能突兀有芬芳玫瑰和绚丽彩虹,娇艳美人或伟大功名从天而降,必会遭遇些灾难、挫折、失败、困难以及矛盾的,荆棘和陷阱无所不在,歧路与南墙间或有之,有时甚至会撞得头破血流万念俱灰。这其中就有些英雄豪杰,竟然能在失败和艰难竭蹶中挺直了腰杆站起来,锲而不舍坚守信念流芳千古。比如司马迁。
古书云:“谈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续父谈书,创为义例起黄帝迄汉武获麟之岁,撰成十表、本纪十二、书八、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一百三十篇。草创未就,会遭李陵之祸,下迁腐刑。”

这不能不说是司马迁的一个巨大的灾难。
这个书呆子给老爸守了三年孝,正预备继承父亲司马谈的遗嘱续写汉史,意外受到牵连,仗着年轻气盛,失去了自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地位,犯颜直谏,为李陵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公道话,结果是祸从口出,汉武帝龙颜大怒,忘却了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一贯口号,马上翻脸,下令把他的生殖器一刀喀嚓割了,还打入天牢,蹲了三年多的号子。后来弄得他男不男,女不女,胡子也没有了,嗓子也尖利了,皮肤也细腻了,小便还得褪下裤子摹仿女人蹲下,更没法去和自己漂亮的妻妾行房以享受男人销魂之大欲。他因此悲哀地说:“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

我于是想起小时候有幸看到的一本《晚笑堂画传》。里面就有太史公的白描。记得似乎是方脸阔额,消瘦,脸上有些戒备和恬淡的神气。那本书里除过女流与和尚以外,凡男人们均美髯飘拂,大概只有我们的太史公一人的下巴是精光的。
胡子的问题在古代可是一件大事。古代男子的五德之一就有“美髯长大”,古代把剃头称之为髡刑,把光头党叫髡囚,亦如现今看守所、监狱之类一样,凡一脚跨入铁门高墙者,则一律剃成光葫芦。纵观中国历史上无数帝王将相文人骚客之画像,除去遁入空门的和尚尼姑佛祖菩萨以外,我不记得没有不蓄胡子的。根本不象如今的男人基本上把自己的下巴上刮得寸草不留。

当年韩信不过只是受了一次胯下之辱,起码在身体器官上是不疼不痒的,而我们的司马迁却惨烈地受了胯下一刀。糟糕的是当时他的亲戚族人吓破了胆,为避免株连九族而纷纷落荒而逃,视他如同瘟疫,后来把司马这个姓氏都改掉了。有的改成了司,有的改成了马,还有的干脆给司字左边加上一竖,成了同字,有的在马字上加了两点水,改姓了冯,人云同冯一家。这件事情发生在距今2107年前。
宫刑无论在当时以及后来对于任何人都是奇耻大辱,一个成年人,假如被利刃割去了自己的根,传宗接代不说了,至少愧对妻妾,难以交代行房事,面子方面就顾不得了。

笔者记得十四年前,自己曾感到胸闷难忍,于是独自去了第四军医大学,按图索骥,花五块钱挂了个专家号,经过排队等候,经穿白大褂的诊断,是心脏病。专家耐心地给笔者开了一大堆昂贵的西药,并再三叮嘱道,像你这种情形,在饮食起居方面一定要多加注意。以后尤其是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经过自己回忆,大约是第一就不能行房啦,第二是不能饮酒;第三不能吃肥肉,第四情绪激动,不能太高兴和过于悲伤;第五不能喝咖啡;……凡此种种,告戒再三。笔者大不以为然,决定还是照过去方针办。倘按照他的叮嘱,那么我还活什么劲?

但司马迁面对巨大的灾难澹然处之,把所有痛苦烦恼以及毁誉和个人荣辱置之度外,坚持蒐集史料博览石室金匮之书,四处征集天下遗闻古事,写完了融会贯通经络分明的辉煌《史记》。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功劳。他自己认为:“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而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能续一句就是“司马宫而撰《史记》。”当时以杨雄为首的文豪们对他是极其敬佩的。

刘彻这个老家伙在驾崩前夕,总算不记前嫌,尚能追念司马迁父子两代人的功绩,怜惜他的才华,不把人一棍子打死,委任他当了中书令,使他英雄有用武之地,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接着刘彻的重孙子刘洵也弥补了他的过失,那是后话。而《史记》毕竟流芳千古,被誉为千古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连蔑视儒者的元朝皇帝,都不胜景仰,给他重修了坟茔。

滔滔黄河流经韩城,必会祭奠和膜拜此公的丰功伟绩。
我前天沐浴着猎猎西风,驾驶着汽车飞驰过西安东南郊,透过夕阳的黄色余辉看见荒野里汉宣帝那巨大的陵墓时,心里还默想着这个叫刘洵的汉宣帝至少是纠正了曾祖父过错,算是多少减轻一点曾祖父的罪孽,给司马迁彻底平了反,给了名号,至少给这个没有沉沦的、幽而发奋的、令人敬仰的和伟大的、丹心汗青的冤魂一点安慰。

但是那所谓的名号相比流传至今的巨著《史记》来说,其实也已湮没无闻。而沉沦者的那点委屈,相比青史留名的司马迁而言,其实又算得了什么?

我想驱车独自去一趟韩城。
2003年9月18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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