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的幸与不幸

南怀奉洋

司马迁的幸与不幸


有些人一辈子写一本书就足以名扬千古，那一本书就足以成为万世楷模。司马迁及其《史记》就是这样的例子。用不着再去过多评价司马迁及其《史记》的地位和意义。先哲们已经给了他和它应有的地位，要说的是刑余之人的司马迁它究竟给了世人什么启发。这是一个欲说还休的话题。司马迁，在他人生的盛年失去了他男人的机能，我不知道在当时的话语情境中他会受到怎样的社会歧视。作为一个男人，它蒙受如此的耻辱还能毅然决然的活着，他的内心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他是一个西北汉子，他因该有着西北汉子的粗犷与血性。他虽然有着良好的家庭教育，有着让人羡慕的家庭背景，更有着他人不曾有的学术资源。然而在那个文人不得重用的年代，他的价值不见得就比皇帝身边的太监高多少。或许，在太监看来，阉割就是对他的一种成全。虽然，汉武帝历史学家给了他雄才大略的考语，但在我看来他的雄才大略依然是权术与血腥的野蛮之气。他，还远远不是一个文明人，他的血管里流淌的其实是和游牧民族一样的血液。当然，他的不文明，也是历史的使然，放眼当时又有几个可以称得上文明的人呢？文明的历史注定要由野蛮一步步走过来。司马迁的悲剧只能是文明演进过程中众多链条中的一个小小环节。试问一部中国历史，暂不谈精神上单从肉体上被阉割人不知有多少。他们许多早已湮没无闻，少数几个留得下姓名的大多也成了我们口诛笔伐的对象：因为他们肉体上的残缺从而导致他们精神上的变态。（他们是封建统治中最腐朽最没落的部分）而为什么独独这个被阉割的司马迁我们给他以十二分的敬意？或许阉割这样一个冷酷的词语用在司马迁身上本身就是一个大不敬（许多时候我们都会委婉地说他受了宫刑）我没有必要把司马迁拔高到超越众多被阉割者之外。他也是人，他的器官被阉割之后他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他有没有肉体的残缺而引发精神的变态？现在我们都说他是伟大的史学家，给他加上“史圣”的光环。试想一下，如果他没有作《史记》，或者他作的《史记》没有流传下来，我们对他又是怎样一种态度。我们还会用“伟大”“卓越”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吗？是《史记》成就了他，如果没有《史记》也就没有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伟大的历史学家司马迁。然而没有司马迁本人又哪来让他赖以扬名立万的《史记》?历史有时总是很有意思，他当时的不幸很可能就是他以身后的幸。如果没有当初被阉割这样发自他心中刻骨铭心的痛，他是否能写出《史记》或者写出的《史记》有如此高的质量？司马迁其实并非是一个很容易忘怀恩仇的人，他的仇恨埋的很深，如同他残废的身体是怎么也不能丢掉的。让我们再来读一读这一段“发愤著述”的名言：“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我想司马迁自己并没有做圣贤的意思，他作《史记》主要的还是发他的“愤”。虽然他曾经说过“究天人之际，观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但那更多是为完成父命。《史记》对于司马迁更多的已经不是完成父命，更大程度上是他的生命之书。刑余之人，还谈什么尊严，他的尊严早被汉武帝坐在了屁股下。他毕竟是文人，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敢金刚怒目，他的教养，他的家世决定了他还要保持对皇帝言不由衷的忠诚。于是屈辱与愤怒构成了他的写作动力。他的屈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愤怒只有他的文字表达。他不完成《史记》他首先对不起的就是自己。他不能让他的耻感消退，他更不能让他的愤怒冷却，于是他要发愤而作。《史记》其实就是他的屈辱之书和愤怒之书。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应该感谢汉武帝给他的那次阉割。如果没有那次阉割，或许就没有《史记》和被后世称为“伟大”的司马迁了。远的不说，他父亲死马谈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当然历史不容假设。今天，当我们站着不觉腰疼得说着阉割对于司马迁或许是件好事的时候，我们的确感受到他被动刑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我们把文字看作一项游戏来排列组合，而没有他的亢奋和愤怒。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已经步入了文明社会。司马迁的不幸，使他所处时代的必然。我们另一方面也不由要问，时代进步了，作为愤怒写作的史学品格难道也消失了吗？


一个任何一部书，他们足以让后世的许多人研究许多年，他的文化品格也足以使文明时代的我们脸红不少。问一问，那些平心静气在书斋里皓首穷经的先生们，他们中几人能体会司马迁的屈辱和愤怒。在肾亏的年代里愤怒成为奢侈品，所以诗消亡了，留下的只是一些拿腔拿调的所谓文人。


诗曰：


发愤著述为那般，屈辱愤怒气如山。


史记品格成绝响，而今何处觅史迁？


2006.3.2于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