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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司马迁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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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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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09:23: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司 马 迁 日 记



马 星 海



第一篇

今天的虚弱从早晨就开始了。

骨头在疼痛。我不得不到日光下坐着。在太阳热的时候,再移到树荫下。反正我需要的不是阳光就是风。我有水要晒干,有热要吹散。我的思想不断蹦出词字,灼着两颊红起来。这也是我衰弱的象征。我无力组织句子。那些词字全是些莽撞的家伙,横直地就冲过来,如同和小资产阶级狂热性一样的鸡巴似的,说硬就硬起来。我喜悦地抚摸它们,它们渐渐地更多聚拢和消散,一群蝌蚪在我的腰间游弋,这让我气愤,让我今天的无力气愤。我无力把它们输入进竹简里。要知道,假如我做不到这一点,它们就是无意义的。然而因为无意义,它们恰是活的。它们不愿被腌制起来,或者进酒精瓶,风干成标本。它们只想活着,更喜欢在忙乱的动作中活着,像愿意跟着大人瞎忙活的孩子。它从不问大人在忙什么,为了什么而忙。它只要忙乱。

我想把它们全砸死,至少在今天,在我虚弱的日子里砸死它们。四处喷溅,纷纷乱蹦,这是我脑海里的一副图画。这副图画出来后,我很开心,脸上的热度减退了一些,词字也顺从地排成了一些句子。“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
这一虎虎的英雄出来。
我让许多的英雄出来,退下。
我砸制这些英雄,用的是精子似的文字。

第二篇

会有后人写我的故事,拍我的电视剧,甚至伪造我的日记,或企图复制我的心灵。他们会一遍一遍重复我的耻辱,讲我不愿意听的事。我失去的男根,将成为一剂壮阳药,世代会争相有人去研磨它,把它制成粉末,在黄酒、白酒、啤酒,甚至白兰地、路易十几、XO人头马中冲服。你们去做吧,只要不在我的面前,不要让我听见,别在我的面前提腐刑,别说那个貌似文雅的宫字,皇上宫了我一次,历史会重复这次屈辱,让我千万次地宫宫宫宫宫宫宫。小学生的作文里把我当成个坚忍不屈的学习榜样,轻松写出:司马迁宫而作《史记》。中学老师会对古汉语中的两个字解释不清,一个是对我的宫,一个是皇帝对妇女的幸。皇帝把“幸”充满他的生活,和充满他的思想。我不能,我不能把“宫”充满我的生活。那样我会死掉。仅枯萎就会使我死掉。昨夜阿婵的余香还在鼻中乱窜,刚刚她送茶来,我朝她做了个意味深长的鬼脸。我那意味深长的幸福让她脸红,她现在钻在花丛里,忙碌欢欣成一只蝴蝶的样子。她在做给我看,她知道我会看到,而且我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我自己制造的推理在害我。“昔西伯拘
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于此则有司马迁宫而作《史记》,我不宫就不作《史记》了么?我不是世袭的史官么?

宫宫宫宫,我没有每天都在理会这件事。甚至我每天都不理会这件事。阿婵不在视线中了,我知道她在哪里。她躲在假山后的脚下便溺。我转到屋角后,便能偷窥到她。我做了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情很羞臊。可是幸福却在胸中洋溢着。被宫之后,我不知怎么的竟做了偷窥的事,偷窥说明我不敢正视女人了吧。偷窥也说明我不敢正视我这个男人。只有在偷窥的时候,想像中的性欲提醒我还是个男人,她的美好的臀部让我产生想入非非的幻想。她便溺的声音勾起我射精的冲动。

昨夜我要了她。她顺从着我,并不做什么要求。她没有让我羞愧。她的样子很满足,她先在我的怀里睡去,仿佛一切程序都跟着疲累结束了。我无法结束的程序。
第三篇

被割了鸟还要活着么?那事之后我在问。我仿佛看见路人的心里也在问。我恨不得割下所有路人的鸟来,虽然我最想割的是皇帝的鸟。但皇帝的鸟是不能割的。毫无疑问许多人心里都想割皇帝的鸟,但谁也不敢,谁也不能。相反,皇帝却是想割谁就可以割谁。人要有才是遭天忌的。皇帝看我的眼神含着幸灾乐祸的味道。我的屈辱让他快乐。他对我充满恶意的同情。

我问夫人我还活不活着的问题,夫人的眼神是暧昧的。当然她是希望我活着,只不过对我身上已经死了一部分不太开心。

一些文字在夜里的身体里开始游动。写作是奇怪的,神秘的。文字甚至是有男根的。唤阿婵把蜡烛燃起,我的冲动在竹简里倾泄。我有着需要修补的身体,把文字砌起,文字发出嘶叫的声音和做出咬牙切齿的形状。文字在我的手下流动。文字的流动是最重要的事情。有时候你会为此而绝望,在绝望的时候想起自杀是对的。好在这种时候并不是很多。我把思想泼洒在文字的表面,它们便润滑了,有粘结性。粘在一起很牢靠,粘的力量就是它们的流动性。它们流动着生命和呼叫。不好的文字是不好的,是用鼻涕做的食品。一个睡着的雍肿的胖子,他的断续阻塞的鼾声和流在唇边的涎水,是这种文字的声音和形象,这样的胖子才是该受宫刑的。

这样亢奋的时候又想起了宫刑。它让人沮丧,我辍笔而坐,怒目圆睁。把茶泼在不知所措的阿婵的身上,不管茶是不是热,是不是冷。罚她跪下背诵我的文章,我祭起鞭子抽打她的屁股。我的文章在阿婵的口中响起,鞭子却只挥舞在我的脑际。没鸟的恼怒和挥鞭的欲望总奇怪地联在一起,可我没有挥鞭打奴仆的习惯。冲不破习惯使我恼火大增,我接着做了很丢人的事。我把阿婵剥光了,做了种种不是人的样子,让她受了种种痛苦。我不能做人事,我做不是人的事。

阿婵在我的折磨中,口中喃喃:“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我的怒气渐渐消下,阿婵的声音响亮了起来,我听之如闻天籁。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之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我的惭愧之心在阿婵的背诵中生起,我不好为忘形的一幕收场,我只好嘻嘻笑说:好文字。阿婵才流出泪来,止住了朗读,瑟瑟地抱着光身子抖起来。我解释说:老爷一时生气,不是为你有错事,起来吧。阿婵仍跪地不起。她在报复我的虐待。我哄她说,你咬我一口好么?她问咬哪里。我说你随便吧。乡下人打仗时叫号说,你还能把我的鸟咬下?反正我也没鸟了,随便你咬。阿婵扑上我的大腿内侧,她凶狠地咬得我牙口大张,我马上就要发出一声叫喊。这时却有奇特的快感从腿根升起。我把疼痛的叫声僵止在口里。



第四篇

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其实不是理由,是种诱惑,活下去的诱惑。在这个诱惑面前,耻辱也不算什么了。这诱惑早就有的,早就存在着。它所以没有显出重要来,是我还没有要对生命留去做决择这样的问题。活着还是死去。这是司马迁问题,还是哈姆雷特问题?屈辱和尊严,在鸟上还是在另外一个地方?这当然是纯司马迁问题。

一个有写作能力的人应该能把痛苦客观化。我几天前收到任少卿的书信,我复信诉说了我的痛苦。老实说,关于我的痛苦,我在时间上把它夸大了,延续了。因为这是一种谴责。这个谴责它该永存。事实已让我一生蒙羞,我只能努力把它差遣开。我经常地差遣开它对我的影响。我蒙蔽自己。我无视事实。这个事实太悲惨,我无法时时与它面对。可是我要让别人永远地面对它,你们对司马迁做了什么?我嘲笑了他让我举贤荐能的意见。狗屁贤能,与我有鸡巴毛关系。我只有一颗赤裸裸且博大的私心了。这就是我的写作。

写作竟是这样好的事情。刑余的我和无能的辞章,这两种无用的东西创造着一个世界。作家是弱的人啊,他敏感,他痛苦,这痛苦里有他洞悉了人类的秘密的幸福。我是很小的虫子。我钻进历史的博大之中,钻进博大的人物的胸膛里。在这里琐靡不得。一个卑微的人写不了伟大。写作是我的能力,也是我的心胸。我的幸福在这里。俗人是不会理解这一点的。今天和一个来访的官吏谈了话,他谈了官职和田地,我和他的谈话,只能是这一次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当我死掉的时候,我的私心仍不会死。它被文字固定了下来。这些不死的精子撒向后世,与它们的阅读者畅快地性交。文字是有男根的。

啊,啊,我可以回答路人暧昧的询问的目光了,我为什么割了鸟还活着?
因为我写作。

我写作,竹简在增多,空旷起来的竹林风声大了。我身边硬硬地树着我的书。我的腰膝越来越软,胡须早也没有了,声音也像个老妇人了,我对阿婵的冲动淡了下去,我仍在请她给我热茶,请她为我铺床叠被,体味着她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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