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歌当哭”看司马迁的文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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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歌当哭”看司马迁的文学思想（一）

“长歌当哭”是一个成语，出处是汉乐府，有一首叫“悲歌行”的汉乐府里面有两句诗：“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唱悲伤的歌可以当作哭泣，思念故乡的时候极目远望可以当作回家。这里面的“当”做动词讲，就是说前面的事情可以代替后面的事情，在心理学上我们称之为代替满足。刘鹗《老残游记》自序里面说“《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大凡伟大的作品，都是悲剧作品，是作家的悲歌，也就是作家的哭泣。同样的道理，《史记》就是太史公的哭泣。

在“长歌当哭”这个题目下，我想借用西方心理学理论，比如说自卑与超越理论、替代满足理论、心理需求层次的理论来分析司马迁的文学思想。
司马迁的自卑与超越
说到司马迁的自卑，不得不提到三个人：司马谈、李陵和任安。

在《史记》里有一篇《论六家之要》，是司马谈的一篇文章，也可能是他唯一的一篇文章。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里全文引用了它，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司马谈的文化取向。因为司马迁的官位是世袭的，我们称司马谈为老太史公。老太史公的这篇文章很有学术地位，可以说是在先秦之后汉代学术史上第一篇总结诸子百家的文章。在这篇文章中，先秦诸子里面的六家：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道家、法家是先秦百家里面最显赫的六家，老太史公对其他几家有褒有贬，唯独对道家只褒不贬。老太史公推崇道家，我们由此而得。

太史公的职位在汉代不仅仅是写史书，记录那个朝代的历史，还要主持重大的祭祀活动，也就是说相当兼了“儒”的职业。而在司马谈所筹备的重大祭祀活动中的“泰山封禅”大典足足从汉武帝即位准备了30年，在这次祭祀中，汉武帝亲率骑马18万人，行程一万八千里，而司马谈却因生命垂危倒在了病榻上，从外地急急赶回的司马迁守在老父床前，老父言：
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绝於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

很多年之后，司马迁受李陵之祸而惨遭腐刑，他又重新叙述这段往事，叙述老父临终前的遗言。虽然他当时没有理解老父“命也夫，命也夫！”的感叹，但是我们可以猜想，司马谈在悲叹时把他的自卑感和官职一同传给了司马迁。司马迁自卑心理的总爆发直接形成原因是李陵之祸，但它是有前因的，甚至是有遗传的。

心理学认为，我们成年人的心理、习惯、性格等在很大程度上是父母的遗传和童年的经历所决定的。佛洛依德也有个形象的比喻，他说风筝飞得再高，你顺着牵引它的线慢慢往回倒，牵着这根线的双手就是我们的童年。你的任何言谈举止都可以跟着风筝的这条线慢慢追回来，追到你的童年，这是你性格形成的主要原因。这个比喻太厉害了。所以我们看到，司马迁自卑的心理便是从司马谈临终遗言就播下了种子。

苏武、李陵在文学上合成“苏李”，在汉代他们的五言诗是写的比较好的。两个人有着一段共同的经历，就是在匈奴的生活。就是结局不同，一个抗争一个投降。苏武宁死不屈，受尽各种虐待仍矢志不渝，于是有了“苏武牧羊”的故事和传说，李陵被迫投降后，汉武帝征问群臣意见，司马迁因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而被打入大狱，二年后被施与最严厉的刑法——腐刑，这无疑对他是致命的一次打击。

受腐刑之后，司马迁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但最后又没有死成，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还是他的自卑心理救了他，汉武帝也没有杀他，让他官复原职，继续做太史公。

司马迁在出狱的时候给任少卿写过一封信，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报任安书》，用“惊心动魄，几一字千金”来形容此信毫不言过。《太史公自序》里虽也有悲，但没有很多内心的东西，都是一些大道理。而《报任安书》则是一种很细腻的内心抒发，有很多的心理描写，也具有很高的心理学价值。就感情上来说，是悲哀，悲痛，悲痛欲绝。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他早早失去了双亲，而且没有兄弟姐妹，差不多就是一个孤儿，在一个孤独的环境里长大。在谈及自己家世时，司马迁全无自豪之感，而且司马迁家里还很穷，这种穷尤其是在被判腐刑后更加明显，他没有兄弟姐妹为他奔走救助，没有钱财来保释自己，一些朋友此时也不知道都躲到了哪里去。此时的司马迁，倍感世态炎凉，人心冷漠，他分析自己：“上之，不能效忠纳信，次之，不能拾遗补阙；外之，不能备行武；下之，不能累日积富得尊官厚禄”。他连给父母上坟都不敢去，因为儒家讲身体毛发都是父母所赐，如有损伤，则愧对父母。他一个残缺之人，连到父母坟前祭奠的资格都不再有，这是一种何其沉痛的悲怨之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