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园林千古情

王木生

此次忙里偷闲地专程去绍兴，只是为了能够看一眼那魂牵梦萦了千百回的沈园。


下了车，联系到先我一步到达的好友应童，并与之会合，初冬的冷雨就细细碎碎地开始漫天飘摇起来。莫非这古老的小城与我是心有灵犀？知道我是为了那一段徒留千古遗恨的爱情，那一阙纠集百般幽怨的宋词而来，便用那位咽泪装欢的温婉女子的清泪来暗合我这一程的心情。


鲁迅路上，如一素衣居士般的沈园就这样清朴、含蓄地沉默在一群江南旧宅中。迈过漆黑的门槛，扑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块“断云”石。“断云”即“断缘”，椭圆的巨石虽已断成两截，却还执拗地丝丝相牵相连，暗喻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世间情爱。沿着碎石铺就的曲幽小径，在扶疏的花木中踽踽而言，虽然苍老的“宫墙柳”因了江南的温湿气候还留有一层青绿，但满池的残荷枯枝与非复的旧亭台却无可掩饰地弥散着萧索的况味。移步小桥，古筝弦音袅袅入耳，仿若从公元1155年的南宋而来，低吟着陆游与唐婉曾经的欢颜与刻骨的痛楚。


那一年的春日，空怀报国之志，却因奸人所害，闲赋在家的陆游怅游沈氏后花园，欲在这满园的桃红柳绿、蜂飞蝶舞中一遣心怀。雕栏之外，风柔日暖，草色复青，微漾的春波映照着如织游人的身影，确是良辰美景。然，在曲廊花影间竟始料不及地邂逅自己日夜思念着的前妻唐婉（被陆母所迫而休）与她的后夫赵士程，八年前那短命的三载琴瑟和鸣的婚恋日子便悉数翻涌上心头。在封建礼教下，他们面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儿，无法走近尽诉相思，唐婉只能用越瓷酒杯为陆游斟上一杯琥珀色的佳酿，当陆游接过酒杯时，双手所捧的仿已不是黄滕美酒，而是永远也饮不尽的人生苦酒，纵有千言万语，却也是欲说还休，所有的爱与痛全都隐在了那一对相视的凝眸中。


酒入愁肠，佳人已远，满园的春色却只是平添凄凉，情何以堪！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当陆游挥毫书毕这句句呜咽，行行断肠的的《钗头凤》时，可曾弹过不轻易见的男儿泪？曾是举案齐眉，后又劳燕分飞，虽受上苍眷顾，别后重逢，却无缘再执子之手，哀怨怎了？


唐婉，这位聪颖慧智、才华卓越的“苏门四学士”晁补之的孙女，将这首词反复吟咏之后，情不自禁地和了一首，继而郁郁而疾，恰如杜鹃啼血，终化作一缕诗魂：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时过八百余年，我着实无法想像那次“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相逢。只那惊鸿一瞥，便已尽显一生的残缺。陆游在花甲年后数次复游沈园，除了写下：“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等诗句以悼满怀的愁绪外，却无法改变此情可待成追忆的现实。


错！错！错！错过一时便已错过一世！


瞒！瞒！瞒！瞒得了别人可瞒得了自己？


这一段忧伤而美丽的感情虽与梁祝、宝黛一样的叫人憾痛，但，后者毕竟只是传说、故事，而前者却有史为凭，有词为证。虽然沈园西区那堵残墙断垣上两首生离死别的唱和已不是陆游与唐婉当年的手迹，而是词学大师夏承焘所书，但仍能咏叹成一曲千古绝唱，教人越念越痛，越痛越念，将这座无法与苏州各园林相媲美的沈氏后花园念成江南名园。


走出沈园，铅灰色的天仍如一帘悲情话剧的幕布一般沉重，回首、仰头，只有那白底玄字的“沈氏园”三字寂寂地高悬在头上方。(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