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 （饥荒 桑氏酱坊） 连载一

哲别

厮杀

梦语者



我们且静下心来望一望过去。在一幕幕往事再现之时，我们的心灵在经受一种折磨。我们感觉到时间有如一面巨大的磨盘碾过我们经历过的以往岁月，我们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我们设法搜寻出那些压在时间磨盘下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讲述出来、记载下来。与此同时，我们的心灵感受到了强烈的颤栗。我们翘首向过去的时光眺望，悄然叹息：许多年以前……许多年以前……

饥荒


许多年以前，我和我的家人们蜷居在苏北的一个小乡村里共同生活，迈着疲惫的脚步将时间向前推移，在平淡的背景下编织着我的家史，谱写我桑氏亲人的喜怒哀乐。沉重地翻开我桑家历史的宗卷，一个许多年以前的故事便跃然纸外，我所有的亲人又重新潜回了那个年代。他们神情各异，姿态不一，在那些年特有的背景里，为我重演那些往事。

我说的是我们桑家的一部分家史。

这段家史从我哥哥出生或者更早的一段时间内拉开序幕，到我出生的那年形成了这段家史的高潮。那年是一个罕见的极具悲剧性的自然灾害年。那一年的前后一段时间里，我的家乡遍布荒凉，谷米不收。旱涝虫害整死了田地里大片的粮食，无数的稻苗委顿在田地里，令人伤心，却有一簇簇的稗草穿插在稻苗行里，显示出碧绿脆嫩的生机。桑家湾人饿着肚皮在歉收的田地里挥汗大干，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镢头与狂飞的蝗虫抗击，泪水和汗水模糊了他们的视线，炙热的阳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睛。咋这么狠的日头？咋这么坏的虫儿？他们没有高声嚷些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怨老天。然后接着干拼命地干。一直地干下去兴许会有些希望？桑家湾人的干劲是饥饿所磨不掉的！

那一年的灾荒带来的饥饿压迫着每一个人。许多人因为饥饿远离人间永埋黄土。干劲十足的桑家湾人也灰心了，终于有人走上了家乡鲁汀河畔的那条通往县城的沿河小道，他们要把一身的干劲使给城市，城市或许与饥饿无缘？

那一年，一个生命的形成意味着一个家庭的新悲剧。我出生在那一年，因此我生不逢时。我没有饿死是我的幸运，许多我的同年人远不如我，他们刚迎来生命便又宣告结束，我是他们中的幸运儿。我活了下来便有幸参与了我家的一段故事历程。


许多年以后，我家的这段往事仍深深地刺痛着我，它让我在无数个夜晚从梦中醒来，端坐床上悄然落泪。我不止一次企图将这段家史从我的记忆中抹去，结果只是徒劳而已，换来的是更深的切肤之痛。这意味着这段家史将一辈子侵扰我，于是我惶然不知所措！我脑海里经常拥出许多家人的形象和家乡众多的场景。我哥哥竹林是这段家史的一个重要人物，他随时出现在各个场景之中，表现出一种孤立无助的伤感。于是我又哭！你们无法理解我对于这段家史的深沉情感，这种感觉是你们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无法感受到的。这不是一个特别的故事，没有蛊惑人心的情节，平凡之平凡。但我注意到，我桑家的这段家史无疑是连接我家乡历史的一个环扣，是那个年代的缩影，正是这些环扣串联起了我家乡的整个历史进程。

桑氏酱坊


桑家湾就是我们桑家祖祖辈辈依赖生存的家乡，它位于苏北贫穷的里下河地区，贫穷的桑家湾养活了我家乡世世代代的庄稼人，这里没有红塔绿湖的名胜古迹可以标碑立榜；没有轰轰烈烈的历史盛事可以传古立今；唯一仅有的就是我们桑家湾人用岁月编织的平凡故事。桑家湾的历史在桑家湾人的手上一代一代写下，平平淡淡地延续了若干年。

我们桑家是家乡唯一的非庄稼户，祖祖辈辈开酱坊为业，在附近一带甚是得名。我祖辈的先人们引以为豪的正是这间颇有声名的“桑氏酱坊”。我外祖父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制酱能手，他制酱的诸般绝艺为他在桑家湾树立了极高的威望。若干年来，桑家湾人食用的酱品统统出自我家酱坊。色香味浓的“桑氏老面抽”以及醇香无比的“小磨芝麻油”，还有甜辣爽口的“豆瓣酱”，更是让人赞不绝口。
“桑氏酱坊”的存在，是我们桑家引以为荣的一段骄傲历史。

在我出生之前，“桑氏酱坊”却已宣告消亡。桑家世代相传的制酱绝艺未能留传下来，是我们桑家的不幸，桑家湾唯一的商人家族消失了。外祖父生前威风八面，令所有的桑家湾人敬仰万分，死后，桑家屋顶下的一场婚姻使众多的家乡人迷惑不解，我外祖父被猜测成这场婚姻的主谋，他的声望立即一落千丈，甚至有人对他嗤之以鼻。


我没有见过外祖父，他在我出生以前已经死了。他的死亡引出了我母亲的一段不幸婚史，导致了我桑家这段家史的悲剧性质。我惋惜外祖父的死亡。

我外祖父——这个“桑氏酱坊”的桑老板，曾经是桑家湾人广为传颂的人物。我年轻的外祖母在死去活来的挣扎中生下了女儿桑兰水，却流尽了自己的血，因难产死去。我母亲刚一出生便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庭。桑老板英年丧妻悲痛欲绝，在下葬的那天，他跪在外祖母的坟前立下毒誓：你放心去吧，我绝不会让我们的女儿受一点磨难，我决不再娶，否则不得好死！以后，他一面操持“桑氏酱坊”，一面全心照料宝贝女儿桑兰水，他把女儿视若掌上明珠，他真的没有续娶女人。

他终究过早地死了，死在女儿尚未出嫁之前。世事难料，之后，母亲嫁给了桑永泉，与那时流传甚广的有关母亲这个小美人的艳闻大相径庭。传闻中，我母亲的相好——一个走乡串户的小货郎在母亲婚后神秘失踪。直到多年之后桑永泉死亡，他才公然露面并走进桑家小屋。

有关母亲的婚姻，桑家湾人众说纷纭，产生了许多种说法，说法多了也就没有了真正的的说法。母亲的出嫁找不出真正的理由，形成了一个永久的谜，这个谜直到今天我也无法猜透。

“桑氏酱坊”曾经荣耀一时，但在外祖父死亡母亲婚后开始颓败。桑家檐下的“桑氏酱坊”的金字牌匾被藏在母亲的卧床下，日复一日地破旧、朽蚀。在珍藏了许多年之后，今天我重新看到的是一块字迹模糊的引火板，上面纵横交错地布满了鼻涕虫爬行时留下的丝渍。这是岁月流逝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