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冯太后—— 十六、拓跋弘相思染疾 太后违心顾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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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拓跋弘到京兆王府上做客，那豪华的宅第使他眼花缭乱，楼台亭榭奇花异草让他应接不暇，令他更感意外的是，偶然间却发现了他父皇的李夫人，婷婷玉立地站在荷塘边，和几个女子正在赏花。他的心中不由地竦然一怔，两腿一软差点喊出她声来。她发现了他，俏丽的身姿一闪，便向太湖石后隐去。

这李夫人名叫李艳艳，是征西大将军、秦益二州剌使李惠的女儿，和平五年入宫，生得聪慧、婀娜、娇艳，能书善画，是宫中有名的美人。一次父皇狩猎回朝他去请安，她正陪在父皇身边。年纪不大的拓跋弘早熟，初次见到她，就让她的美貌折服了
。
当时她身着绢纱襦裙，一头乌发梳了个高髻，不戴珠钿，不施脂粉，身若娇杨嫩柳，脸若含苞欲放的桃花，鲜活、娇美，漆黑眸子像两潭深水，低垂的领口下露着一片雪白晶莹的肌肤。他的心突兔似地狂跳着，非常非常想把脸贴到她那鼓鼓的胸脯上。此后他便失魂落魄地想着她，还常常身不由已往她的宫门上跑着，但宫禁森严，太后管束又紧，他不敢进去。除了父皇葬礼上见她几次，以后再没看到过她。眼下天赐良机，何不向她一叙衷肠？他鼓起勇气向那太湖石走去，可那知她早已不知去向。

原来这李夫人的姐姐李萍萍，是京兆王的王妃。文成帝去世后，李婷婷可怜妹妹寡居深宫，禀明太后将她接到身边散心。京兆王正想把这少年皇上玩到掌上，发现他对李艳艳的垂怜，高兴得简直要跳了起来
。他禀明了王妃，将李艳艳叫到身边，说：“恭喜夫人，当今看上你了，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你有个思想准备，玲珑阁僻静，你就住在那里，说不定哪天他会来看你！”

那李艳艳对此事早有察觉，可他还是个孩子，是真情还是闹着玩的，也未可知；再说她是他父皇的妻子，若是跟他生米做成熟饭，岂不有违伦常？可转而又一想，皇帝遗孀不是在禁宫独守终身，便是出家为尼，浑身便像凉水浇得一样，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一线再生希望，轻易不能错过，只好按京兆王
的安排住进玲珑阁。
这玲珑阁是后花园内的一处绣楼，结构奇巧
，装饰华丽，四外花木扶疏，极其幽静，简直是神仙住得地方。可她在里边住了几天感到心焦，又不知后果会怎样，一颗心高高悬着，无奈地祈祷上苍菩萨保佑。一天的夜晚，万赖俱静，她心中烦燥，便点了一炷宫香，对着明月抚起琴来。

那知这少年皇帝拓跋弘，便在皇叔安排下，猫一样地爬上了阁楼，神不知鬼不觉站在她面前，听着她的琴音，看她那花容月貌，如醉如痴，两腿一软，咕咚跪在她面前。李艳艳心里一惊，回眸一看是皇上给她下跪，丢下琴忙去将他掺起。他却不管不顾，抓着她那柔荑般的玉手，颤声说道：“娘娘，你让朕想得苦，朕今天可算跟你在一起了！”

李艳艳听着暗暗一喜，却又装惊讶，抽回手来说道：“圣上龙飞九五，权倾天下，哀家已是先帝弃下的一段枯木，心如死灰，天下美女成千，岂值得皇上这样！？”她边说边回身躲避。十四岁的少年天子欲火如焚，死死地缠着她，说：“朕今生今世就喜欢上了你，非你不要，非你不娶，朕是皇上，你怕什么
？朕要你做朕的皇后！”
李艳艳听了他这肺腑之言，见他脸上还挂着泪珠，心里好不感动。他是皇上，他的权力至高无上，他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左右一切，禁不住便张开双臂像抱着一个婴儿，紧紧地将把他揽在怀里，又是亲吻他的面颊，又是抚摩他的头发。他终于把脸贴在她那鼓鼓的胸脯上，眼泪断线珍珠一般，止不住地流着。

他在她的身边留了一宿，此后不断地来跟她幽会。尽管他们的行动十分隐密，但太后的耳目众多，还是让她给知道了。本来她在派人给他遴选嫔妃，已有几个家世清白才貌双全女子，很中她的心意。却没想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竟然会寻花问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且跟他父皇李夫人鬼混在一起，她很是生气。

一天她考察皇上的学业，趁机便向他问道：“听说你喜欢上了那后宫的李艳艳？她可是你父皇的夫人，比你大了六七岁，是你的长辈，这是件有败常伦的事。你是皇上，位尊九五，一国之君，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的人耻笑？此事就此为止，以后你再不要跟她来往了！”

拓跋弘看到太后一脸冷峭，心中有些畏惧，自知理亏，既不敢否认，也不敢辩解。可那李艳艳已使他神魂颠倒，生命都连在一起，怎能割舍呢？便只好老老实实听着，诺诺地应承着，将这事搪塞了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后已将那李艳艳接回宫，幽禁在天缘寺，跟尼姑们一起修心念经。他见不到李艳艳，又不知太后将会对她如何处置，急得侵食不安，心犹如焚，几次跑到天缘寺看她。可寺门紧闭，还有士兵守卫，无法进去。无奈之下他只能去找京兆王，求他设法救救李艳艳。

京兆王正还为自己的策划感到得意，看他如丧考妣的样子，安慰了他几句，便说：“你是皇上，是天子，这江山是你的江山，天下是你的天下
，你的权力至高无上，岂能容忍一个汉家女人称王称道？子妻父妾，是我们鲜卑人的传统，什么常伦不常伦？你就声明要跟那李艳艳成婚
，下诏命人将她接回宫，看哪个还敢不从？”
拓跋弘感到皇叔说有理，心里愤愤不平，恨不得跟太后大闹一场。但想到她含辛茹苦抚养他成人，乙浑谋取皇位，几次派人杀他，她不惧生死，将他藏于鹿野石窟寺，又把他扶上了皇位。太后虽没生他，却是他的母后，对恩重如山，他不能伤她的感情，也没那个勇气，渐渐地心灰意冷，害起了相思。他话也少了，朝也不上，学也废了，常常迷瞪着两眼发呆，

京兆王看到这种情况，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太后阻止皇上跟李艳艳来往，悲的是皇上懦弱不敢抗争，这样下去他的一番用心岂不化为泡影？一天晚上，永安殿后的金华堂灯火辉煌，十余盏盘枝青铜灯座上，膏烛烈焰熊熊燃
烧，照得如白昼一样。太后在召集朝臣们修定令律。京兆王硬着头皮走进去，在地上一跪，奏道：“禀太后，皇上茶不思，饭不想已好长时间
，学业都废了！你就可怜可怜他吧！他跟李艳艳已是难舍难分，干脆让他们成婚算了，不然闹出点什么病来，可怎么得了!你就忍心看他这样下去吗？”

太后早知他热衷此事，却没到他在这种场合为他来求情，简直是要逼她就范了！她听着十分生气，柳眉一绉，说道：“皇上一国之君，何愁没有佳人陪伴，怎能跟他父皇的夫人成婚？皇上年少，不明事理，感情用事可以理解的。你京兆王精明过人，何以成全这事，难道是糊涂了不成？”

拓跋子推便辩解：“子袭父妾是鲜卑人的规矩。李艳艳是秦益二州剌史李惠之女，家世清白，才貌双全，虽比皇上年长几岁，二人却相亲相爱，为何不可成全他们的好事？”

“京兆王之言差矣！”太后反驳，“你讲的规矩，哀家也有过考察，那不过是一种最古老的习俗，
早被扬弃。经纶治世之君，莫不崇尚文明
，天朝建国以来，历经五帝，有哪一帝是子袭父妾？皇上继承洪绪，奉祀宗庙，尊周文之礼，行汉武之制，要威服四海，一统华夏。他眼下的年纪，正是立命正身之际，即使稍有点闪失，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何谈与那李夫人成亲？那是败坏常伦，亵渎神祖，他如何面对他父皇，面对天下百姓，何以成就帝业？”

太后说的十分
生气，那拓跋子推不再言声。大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灯花噼卟的爆响声。此后也再没人敢提及此事。

可这少年皇帝拓跋弘，并不能改变初衷，还是迷恋着那李艳艳，却又毫无办法，日不思食，夜不成眠，无端地向宫人发着脾气，神思越来越恍忽，大白天都说着胡话，病倒在榻上。

心强气盛的冯太后，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十分着急，又是令太医疗治，又是求神拜佛，费尽了周折，毫无什么效果。她恨那拨弄事非的京兆王，恨这不争气的小皇帝，气得心口都在隐隐作痛，却无无计可施。

可就在这个时候，天缘寺的住持了明来给她报信，说那李夫人怀孕了。她听着一怔，想了想又有点不信。便亲自跑到那天缘一看，见那李艳艳不吃不喝，一个劲地呕吐，肠子都要翻出来，洁白的脸上还有娠斑反映。她对此亲有感受，果知她是怀孕了。他们礼也违了，伦也败了，生米已成熟饭；再说皇上为此事一病不起，她可不能没有皇上！无奈之下，她只能委曲求全，违心地成全他们
。于是她安抚了那李艳艳一番，嘱咐了明对她好好服侍，便起驾回宫。

她看到了皇上，装着十分高兴的样子，说：“皇上，那李艳艳怀孕了，她怀得可是你的龙子，哀家要给你道喜了！你小小年纪皇位后继有人，这是祖宗的荫德，也是你的造化。按常理你不能跟你父皇的夫人成婚，可她既然怀了你的龙种，那是上天的旨意。哀家让她在天缘寺拜佛诵经，为你消灾免祸，功德圆满后，哀家就给你们举行婚礼典大！”

拓跋弘听着喜出望外，病似乎全好了，千言万语说不尽对太后的感激，胸口一烫，眼泪夺眶而出，爬起来跪下说：“孩儿感谢母后，孩儿不该任性，让母后生气……”说着他扑到她怀里，呜呜咽咽地哭着。

太后也受了感动，眼里盛了眼泪，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抚着他的背，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弘儿不要这样，哀家从小把你拉大，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哀家不会跟你计较！好啦，好啦，你准备准备去接新娘子，哀家还等着抱皇孙呢！”她给他擦着眼泪，哄小孩一样地哄着他。这少年皇帝拓跋弘不由地卟哧一声，破涕为笑了。

时过不久，太后命
高允择了良辰吉日，便给皇上举行婚礼大典。她移居天华殿，让出她居住的紫极殿，装饰一新给新郎新娘做了洞房。宫内殿宇楼阁都重新做了彩绘，阙门上红旗高挂，御道上搭着了彩坊，两旁竖起一人高的膏油红烛，一盏盏宫灯高挂，整座宫城无处不在飞彩流红。宫里人来来往往，日夜一片繁忙。皇上由大臣们陪着，祭拜了宗庙，告慰祖宗在天之灵，便开始新婚庆典。

太后既做婆家，又做娘家，忙得脚不着地。那天她将李艳艳接到天华殿，命宫女们帮她沐浴毕，便亲手为她梳装。她先是给她傅粉、描眉、涂唇，随后将她的一头乌发前后左右分成十几股，归拢一起挽起个高髻儿，便命柳媚搬来一个描金盒子，里面全是她姑母和文成帝送她的珍贵首饰，她不尚奢华，很多还没动过。她把金钗、玉坠、翡翠贴鬓、玛璃步摇等，一件件插在她头上，又给她穿了锦绣凤袍，披上霞帔，最后戴上一大串珍珠项链，退后打量一番，她简直是惊呆了。怪不得这小贱人让皇上失魂落魄，神魂颠倒，她竟然是个浑然天成的明媚仙子！

她将这新娘妆扮好送上銮轿，又忙着去天文殿看望皇上。大殿前搭着彩棚，插着鲜花，地面铺了红毡，御案上焚着宫香，几支膏油红烛熊熊燃烧，一块特制的龙凤呈祥屏风立于案后，文武大臣并列站成两排，等待为皇上祝贺。她检查一遍，感到这一切安排很中心意，便走进了大殿。

新郎拓跋弘金冠盛装，十字披红，由东阳王拓跋丕，太尉源贺，司徒刘尼几位元老重臣陪着，
等候着迎亲的队伍，看到她便都忙跪下请安。她挥了挥手，说：“免了吧，大家都很辛苦，快坐下歇歇，銮轿一会儿就到了！”说着她拉皇上的手坐下。

娶亲的皇家队伍从天华殿接了新娘上轿，离开宫城进入内城，旌旗羽扇仪仗如林，鼓乐手卖力地吹着，急管繁弦锣鼓声，震天动地，沿着几条大街转了一圈，轰动了京城，巳牌时分回到了天文殿前落轿落，一阵爆竹声响过后。新郎拓跋弘喝望见到李艳艳，早已坐立不宁。太后拍拍他的手说：“皇上，新娘回来了，该你们拜堂了！”

几位重臣拥着皇上走出大殿，踏着红毡来到銮轿前。担任司仪的游明根便高呼：“新娘下轿！”那李艳艳顶着一方红盖头，被两个伴娘从銮轿里搀出来，在新郎的导引下，跨过一个马鞍子，又跨过一个火盆，以示平平安安，红红火火
，行至彩棚的香案前。游明根又高呼：“新郎新娘开始拜天地！”
他们一拜天，二拜
地，三拜高堂时，众人便招呼太后近前，接受新郎新娘的一拜。她却笑了笑说：“哀家还没那大的福分。皇族中东阳王辈分最高，年纪最长，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高堂！”她说着便将东阳王拓跋丕推到案前，受了新郎新娘的一拜。老头子激动得双手颤抖着，眼泪都流出来了。

夫妻对拜后，新郎用一条红绸牵着新娘，来到紫极殿入了洞房。一路上游
明根向空中抛撤核挑红枣，以示多生贵子，福寿满堂。这一切都是太后依照汉俗作出的安排，鲜卑人看了大开眼界，莫不交口称赞。

鼓乐不停地吹奏着，盛大的皇家婚宴开始，文臣武将们觥觞交错，相互道喜，相互祝贺，直闹到天黑才散。太后忙
里忙外，浑身累得像散了架子，回到宫中休息了一会，更鼓敲过了戍牌，她还不放心，披了件外衣
偷偷走出殿外。宫院内的烛火一片辉煌，值勤卫士的铠甲闪闪发光。她站在殿后宽大的高台上，默默地望着紫极殿窗上的灯光。

她想新郎新娘就寝了，他们干柴烈火，但愿别弄掉肚里的孩子？皇上这下可满意了，以后还会不会跟她闹气了？那李艳艳将会对她怎样？按说她没对她怎样，她给了她那么多的珠宝，还把紫极殿都让给她，她应该知足了，可枕头上的风不得了啊！一个个疑团阴云般地蒙上她的心头，柳眉不由地绉了起来。

“太后，夜深了，回宫休息吧！”

她回头一看，是都官尚书、宿卫监李弈站在她的身后。她打量他一眼，银盔银甲，眉清目秀，一身英武之气，心头不禁一震，便说：“是李将军！室内闷人，哀家出来透透空气，你忙你的去吧！”

那李弈便恋恋不舍地回头走去。她早就发现这宿卫监对她十分关照，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每逢她出宫，他准是影子似的出现在她身边，对她的态度也总是那么的温和。望着他远去背影，她不知为什么，对他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