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冯太后—— 三十、老黄门投毒报恩 拓跋弘一命 归天

振兴中华

这老黄门李旺儿文成帝在世时，曾是后宫中的一名普通太监
，他家有七十老母生病，因囊中羞涩无钱就医，偷了御膳房一个银碗，准备给母亲看病。不慎却被人发现，太后常怀玉大怒，命人将他绑在大树上，打得皮开肉绽，还要剁手拔舌，以儆
效尤。当时冯妫已是皇后，得知后念他是个孝子，为他开脱，救了他一命，还赏他五十两银子给母亲治病，把他收留到自己宫中。
拓跋弘登上皇位后，她派李旺儿做了他的常随，并赐他一处宅第，命他将老母接进京城颐养。那李旺儿感念她救命之恩，不知如何表达忠心，看到拓跋弘有异常行为，便向她报告，实际上是做了她的眼线。

后来拓跋与她反目，她要他埋伏下来，他惟命是从，不再跟她接触。他看到拓跋弘乱杀大臣，逼太皇太后还政，心中为太皇太后感到不平；看到他禅位，他为太皇太后高兴。他身在曹营心在汉，随着他们母子间波浪起伏的明争暗斗，他一直在为太皇太后祈祷平安。如今太上皇在调兵遣将，集结兵马准备围攻京城。他很想给她传个信，可他是太上皇身边太监
，苦于行动不便，不敢造次 ，一颗颗心高高悬着，只好等
待上苍的安排。
接到张佑交给他的那包寒食散，他不知里面包的什么，但他断定是能致人于死命之物。他侍奉太上皇多年，虽没得到他什么特别的恩赐，却也没什么仇恨。他一生心地善良，从来还没想到过杀人，小小的一包寒食散，像一包烧红的赤炭，使他拿不得甩不掉，弄得他失魂落魄，心惊肉跳。可他想到大军围攻京城，生灵涂炭，想到太皇太后的恩德，便狠了狠心，带着那包寒食散回到营帐。

普通寒食散也含有毒素，服食损害人的健康。东晋以来战乱频繁，很多人厌世，打坐炼丹，服寒食散，希图脱离红尘，得道成仙。到北魏时已成时尚，王公贵胄莫不服用，太上皇拓跋弘早已成瘾成癖。尽管太皇太后一再下令禁断，他根本不把她的禁令当回事，照服不误。阅兵结束后，已是夕阳西沉，鸟雀归巢，夜幕降临。太上皇忙碌了一天，寒食散瘾发作，口干舌燥，肢体无力，浑身酸痛，回到营帐后，装都未卸便要服寒食散。

老黄门李旺儿不敢待慢，便如平时一样倒了一碗水，将张佑交给他的那包寒食散让他服下去，用过了晚膳，服侍他在帐内睡下。那知这一
觉睡得好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吃了点儿饭，喝了点儿水，接着又睡，渐渐地便饮食不进，数天后说起了胡话，神志不清。几个军医诊治了一番，毫无效果。南安王拓跋桢急得呼天叫地，慌乱地转着圈子，无奈之下，命南平公目辰在大营封锁消息，他亲自护送太上皇回宫让太医诊治。

太皇太后听到禀报，深深地呼出了一口
恶气，悬着的一颗心便落到了肚里。她静了静神，便带了少年皇上拓跋宏前去看望，却发现太上皇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早不省人事。拓跋宏爬
在父皇的身边，连连地
呼叫：“父皇你怎么啦，怎么啦？”太上皇却毫无反映。南安王拓跋桢似乎失去理智，看到太皇太后双膝一跪，哭着求道：“太皇太后，请救救太上皇，救
救
太上皇！”一些嫔妃大臣们也都跑来，都跪下求她，殿内乱成了一团。太皇太后不耐烦地叫道：“哀家又不会治病，求哀家干什么，还不都退出宫去，这吵吵嚷嚷让太医怎么给太上皇诊治！”

安静下来后，太医们把脉的把脉，诊断的诊断，忙个不停。太皇太后守在太上皇身旁看着，嫔妃大臣们在殿外静候着佳音。可太医们那里见过这种病？谁也没弄清病因，针灸的针灸，灌药的灌药，使尽了浑身解数，治疗却毫无效果。数天之后，太上皇拓弘停止了呼吸，驾崩于永安殿，时年二十三岁，英年早逝。

悲恸之
声立刻响彻宫廷。太皇太后哭得最为伤心，她历数着他儿时的往事，倾吐着母子之情，母子的争执，以及他南征北战的功绩，嘶喊着，大叫着，发泄着胸中的哀怨、内疚和不平，哭得泪人似的，让人听着莫不伤心。

却有一双小手要把她掺起来，她回头一看是皇上，只听他说道
：“皇祖母，不要再哭 了，人死不能复生，别哭
坏了身子！”小小年纪懂得疼人，这不正是她所企望的皇上吗？一股暖流涌遍她的全身，心里好不激动！她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说道
：“孩儿啊，你的父皇去了，把这大魏的江山留给了你，你可要争气，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长大把这国家治理好，做一个名扬千古的皇帝，哀家这一生可就指望
你了！”
随后她把老黄门李旺儿叫来，询问道：“李公公，你一直在太上皇身边，太上皇病前的情况怎样？生活中有什么异常反映？”

李旺儿心领神会，怎敢讲真话，便说：“太上皇生活一切如常
，很久以来只是睡不好觉，拼命地服用寒食散，阅兵回来就叫喊身上不舒服，睡了一夜后，第二天下午还吃了些饭，以后就饮食不进，不省人事。”

她又将太医们召集在一起，询问了太上皇的病因。十几名太医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半天，最后做出结论，都说：“寒食散伤肝、伤脾、伤脑，太上皇服用过量，导致神志不清，饮
食俱废……”
太皇太后便怒道：“哀家一再禁断寒食
散，可就是有禁不止！”于是下令京城内外戒严，搜捕炼丹炮制寒食散的术士。说来也巧，羽林军还真的抓到几个。全部拉到市井斩首示众。

几天来太皇太后一直守护在太皇太后身边，她熬得两眼通红，嗓音嘶哑，四肢无力，浑身像散了架子的一般。她很想躺下睡一会，可回到寝宫躺下后，脑子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般，却毫无睡意。

她想：尽管老黄门李旺儿的陈述，太医们的鉴
定，对太上皇的死因做了定论。可那京兆王拓跋子推、南安王拓跋桢、李欣、李惠、目辰、韩秃等一帮人还
在。他们有的在朝外拥兵自重，有的策划于密室，眼下必然惶惶不可终日，焉能束手待毙？若是要拼上一死，或是举事，或是外叛，岂不又坏事？如何稳住他们，平静地处理这场丧事，使朝中避免血光之灾，便是最好的选释。她的头脑里高速运转着，突然闪了个火花，心里一阵激动想道：那拓跋子推和李欣在朝中有一定的影响，何不令他们帮助处理丧事，既可在朝中监视他们，又可让他们觉得她原本就不知他们的阴谋，这岂不是一件好事。她慌忙爬起来，整了整装，命太监王质传旨，召京兆王拓跋
子推和李欣进宫。
拓跋子推和李欣自知死罪难逃，突然听到太皇太后召见，感到末日来临，慌成了一团，但又不能不去。进得宫来，见太皇太后面色平静，并无怒意，这才稍有些感到放心，跪
下叩拜后，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低头等 待 吩咐。
太皇太后看了看他们
，说：“二位大人免礼！朝廷不幸，社稷不幸，太上皇猝然仙逝，朝中一片大乱。哀家已是心力憔悴，京兆王是皇室长者，李大人是朝廷的老臣，哀家封你为司空，请你们协助哀家办理太上皇的丧事，不知二位的意下若何？”

两人听着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天，大叫一声太上皇，爬在地上乌乌地痛哭起来
。
“节哀吧！”太皇太后说，“事已至此，哭也无用了。太上皇从吃奶时起，就一直没离开哀家身边，他为人正直，心地善良，虽好使些性子，惹哀家生气，可毕竟哀家抚养了他，对他有着母子之情。他的猝然去逝，让哀家肝肠寸断，每念他南征北伐，廓清漠野，收复淮岱之功，哀家痛不欲生。请二位要用心，他的葬礼要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搞得排场、隆重
，以寄托我们的哀思，宣扬他的功德，垂范后世，令人难忘！”
那京兆王和李 欣听着，如获大赦的一般，慌忙
扣头领旨谢恩。离开了天华殿，他们还感到害怕，特别是那李欣，只以为没命了，吓得尿了裤子，没想到还升官。二人静了静心，做了一番合计，很快便招集了一些官员和太监，着手操办丧事，丝毫不敢怠慢。

高大的天文 殿拆去了隔扇，殿外的红色廊柱上，都
缠上白色的绢帛，廊檐前披上黑纱，挂起了白色的纱灯。殿内搬去家具桌椅，收拾得干干净净，抬来描金绘彩楠木棺椁，盛敛了太上皇遗体，院内搭起灵堂，摆起了香案。数百名僧尼在宫院焚香念
经，吹吹打打，超度太上皇的亡灵。全国九品以上的官员，一律披麻戴孝，追念太上皇攻取淮岱，廓清漠野的功德。皇亲国戚中的同辈晚辈，不分男女分作几班日夜守灵。所有寺庙都
做着法事，京城十里长街搭着祭棚，商号百姓轮番地在举行着祭祀。京城之内笙箫
鼓乐之声此起彼伏，白幡雪柳挽幛如云，绢人绢马祭品如山，香烟缭绕，灰蝶纷飞。祭礼整整延续了半个多月，隆重热闹，盛况空前，超过了已往任何一帝。谥号为显祖。

太皇太后悲容满面，带着身穿重孝的少年皇上，频频出现在灵堂和街衢的祭棚前，答谢外国使节、达官贵人和百姓的吊唁。奠祭人群川流不息，以各种形式表达着对死者的哀思。内侍郎娄提悔恨太上皇不听劝告，死于非命，跪
在祭棚前痛哭了一阵，叩拜后大呼一声太上皇，拔剑自刎
，以表忠节。众人无不大惊。太皇太后看后，却赐他“忠义将军”称号，厚葬，命其子袭爵，表彰其忠节。

王玄威感念太上皇在监狱救命之恩，在西门外搭一草棚，身穿孝服住在里边，吃着菜粥，披头散发，哭泣不止，并散家资为太上皇做了道场。太皇太后闻知，亲自去慰问，赐他白衣一套，绢五十匹，白银百两
，以示表彰。
目辰、李惠、尉多候，惊悉太上皇驾崩，慌乱中正准备采取应对之策。却得知京兆王和李欣相安无事，还在主持丧事，才镇静了下来，相互约定后，备了丰厚的祭品，便一起回京奠祭。他们说不上是为太上皇驾崩伤痛，还是为自己悲哀，都跪在灵前哭得死来活去。目辰最为悲痛，额头在砖地上邦邦地磕着，叫着，鲜血从他的额上流向下巴，弄得满脸是血，看了都让人害怕。太皇太后亲自抚慰他们，双手把目辰掺起，呼来太医为他疗
伤。随后在天华殿赐御筵，为他们接风压惊，感谢他们跟随太上皇开疆千里，巩固边疆之功，加封目辰为司徒；封南安王拓跋桢为长安镇将、雍州剌史；封李惠为建安王、胶州剌
史；封尉多候为宁州剌史。他们这才如释重负，放下心来，准备交割有关事宜赴任。

葬礼结束，她特地召回安乐王拓跋长乐，封
他为太尉，又派出使臣，带着御酒、白银，分赴甘陕、淮岱，北郊大营慰劳三军，赢得将士
们的拥护。
多谋善断的太皇太后冯妫，以惊人的智慧和毅力，运筹帷屋，图谋布划，仁诈兼施，恩威并用，美化了太上皇，稳住了同谋，安抚了军队，掩盖了事实真象，避
免了一场动乱，稳定了朝中局势，神奇地将一场剑拨弩张的皇权之争化为泡影，让感到朝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的一样。

可
这场恶梦一般的斗争结束后，她想了想，又感到了不安。东阳王拓跋丕虽是皇族中的旁支，在皇族中极有声望，他虽固守太祖鲜卑是炎黄子孙遗训，企求朝廷走上正统，统一天下，一向对她的主张十分支持，可丧礼中他却一直抱病在家。若是他对自己存有异心，跟京兆王等人站在一起，那岂不前功尽弃，朝中要大乱？于是她审时度势，又做出了安排，便向大臣们宣布，说她心力憔悴累了，她建议东阳王拓跋丕辅佐皇上总理朝政，她该养栽花种草，拜佛念经，修心养性了。她确实是累了，也确实该
休息休息了，便去府上拜望了拓跋丕，要他出山总理朝政，回来后便在宫中设了佛堂，领着宫女在宫院浇花种草，摆起修心养
性的架势，不再上朝。
东阳王拓跋丕很崇拜汉文化，看到太皇太后尊周礼，行汉制，将国家治理得一天好似一天，内心里非常佩服。突然听到她要养花拜佛，要他辅佐皇上执掌朝政，便感到了为难。他是一员武将，只会打仗，怎能挑得了这个担子？推辞了几次，她都不接受。无奈之下，他便领着任成王拓跋云、乐浪王拓跋万寿、安定王拓跋休等
，皇家子弟数十人，来到天华殿，看到太皇太后，便都给她跪下求
道：“太皇太后，朝廷不能没有你，请你上朝处理政事！请上朝处理政事！”

其实她宣布休息不再上朝，本来是她的一计，没想到东阳王会动员这么多皇家子孙来求她，一时心里非常激动，便慌忙跑上前来，说：“大家快快请起来，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家人，跪着干什么？东阳王是叔祖，先后侍奉几帝，功勋盖世，在朝中一言九鼎，理应是辅国大臣。这朝中大事还是由你老人家处理为好！”

东阳王拓跋丕慌忙起来，解释：“太皇太后，辅政是国之大事，社稷大事！老臣是个粗人，一生专于武略，未修文教，除了打仗，连自个的名字都
不会写，怎能担当得起这重任？！太皇太后熟读经史，经通轨物范世的治国方略，天朝要走向正统，皇上年幼，这朝廷离不开太皇太后，皇上离不开太皇太后，老臣和皇家几代人求太皇太后临朝执政！”

太皇太后看了看大家，又说：“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安宁，哀家已身心疲倦，又是女流，确实该
休息休息了！”
东阳王听着卟嗵又跪下，说：“不！太皇太后，你不能休息，这朝中的事你不能不管！你不答应大家的请求，老臣就长跪不起！”

任成王拓跋云、乐浪王拓跋万寿、齐郡王拓跋简等，异口同声地都说
：“太皇太后不答应我们请求，我们就跪着不走！”
这声音真诚、恳切、发至内心。太皇太后听着，心中的疑云为之一扫，有这些人的拥护，这大魏的天下，岂不是她的一统天下！她举目看了看大家，激动得眼眶湿润了，慌忙将东阳王拓跋丕扶起，说：“东阳王是长辈，怎能给哀家下跪
？你老人家既然不接受哀家的建议
，大家又这样信任哀家，为了大魏的江山，为了国家社稷和百姓，那哀家也只能鞠躬尽瘁
了！”
众人听了便高呼“谢太皇太后！”
她十分感谢东阳王拓跋丕这位皇族长者，有他的这忠心，她便不再担心皇族中有人作乱。她对前途充满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