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的洒脱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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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板桥的洒脱人生

——江苏省兴化市郑板桥故居采访记

“文化广场”特派记者钱汉江

记者近日来到江苏省的兴化市，一进市区所见所闻无不和郑板桥联系在一起，“板桥”两字像是家家户户均可享用的全民财产，又像是一个闪闪发光人人可信手拈来使用的公共商标，不少街道、学校、商店皆以“板桥”命名。市区有条主要道路名为“板桥路”，有条仿古街叫“板桥街”，中学叫“板桥中学”，小学叫“板桥小学”，宾馆叫“板桥宾馆”，有个住宅小区叫“板桥小区”，有的酒家、商店以“板桥”为名，有家咖啡店就叫“板桥咖啡店”。今天“板桥”两字成了金字招牌，是兴化人人引以为豪的历史名人，但在250年前，郑板桥的名字并没有这么响亮，他是以“贪污罪”被罢官遣回家乡的，一肚子的委屈和愤恨，心情沮丧，生活穷困潦倒，性格又孤傲倔强，不会有人拿他的名字作招牌。

背着“贪污”罪名回乡

清乾隆十八年（公元1754年），自称是“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重进士”的郑板桥走到了仕途生涯的尽头，那年他61岁，按今天的规定是正常退休的年龄，但没有平安着陆，而是以“贪污罪”被罢黜，“贪污”的罪证是开仓放赈的账目不清。当时郑板桥任山东潍县县令，正值潍县大旱，饥民如潮，他未经请示就开仓放粮。当时饥民人人争先恐后，抢夺粮食，秩序混乱，有人混水摸鱼也是难免，账目不完备是极可能的事，但郑板桥并没有从中贪污。如贪污的罪证确凿，对郑板桥的处分是坐牢杀头，或流放三千里，到新疆或黑龙江边境服苦役，不可能放回故乡去养老。对不清不楚的“贪污”之罪，郑板桥的心态特别坦荡，离开潍县返乡之日，带着三头毛驴，一头是郑板桥自骑，垫着行李铺盖，一头驮着两筐书和一架琴，一头驮着两个家人作前导。郑板桥走出潍县县衙和新任县令告别，抚着驴背说：“我郑燮以婪而败，今日返乡，行装轻巧而简单。诸位君子要力保清流，传承雅操，倘他日我再来潍县，不要忘记郑某的操守也。”说罢跨上驴背，踏上返乡之路。有的记载还说，郑板桥离开山东潍县时脚上没有穿鞋，只着一双布袜，为官一任不带走潍县一丝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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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朝，一个县令被罢黜，如同秋后树上掉下一片叶子，没有多少人会关注，也不会有强人替他辩诬平反。郑板桥就过“两袖空空、逢人卖竹”的生活，他在一幅画竹的题诗上这样写道：

宦海归来两袖空，逢人卖竹画清风。还愁口说无凭据，暗里赃私遍鲁东。

66岁时，郑板桥的二女儿出嫁，他无钱为女儿办嫁妆，只是为女画了一幅《兰竹石图》，还题了一首诗：“官罢囊空两袖寒，聊凭卖画佐朝餐。最惭无隐奁钱簿，赠尔春风几笔兰。”此诗写得心情沉重，说罢官后两袖清寒，无钱为女办嫁妆实在惭愧，只能赠给几笔兰花。这是郑板桥罢官后卖画为生、穷困潦倒的真实生活。

两间茅屋避风雨

郑板桥是个心态豁达的人，罢官回到兴化老家后面对现实，收拾心情，很快洒脱起来。他住的只是茅屋两间，和城市贫民没有两样。一个乾隆进士、当12年县令的社会名流住茅草房两间，这样的处境他能接受，还把他的茅屋描绘得如同苏州高级园林，乐趣无穷。在《雨后新篁图屏风》一文中，他这样描写：

“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竹初放，绿荫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为清凉。秋冬之际，砍下竹子，断去两头，按为窗棂，再用匀薄洁白之纸糊上。风和日暖，冻蝇飞出，撞在窗纸上发出‘咚咚’小鼓声，于是窗外一片竹影零乱动，这不是一幅天然图画吗？凡我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他又写道：“雷停雨止斜阳出，一片新篁旋剪裁。影落碧纱窗子上，便拈毫素写将来。”这两间茅屋简直就是一块“圣地”，风光无限，给了他创作灵感，窗外新竹信手拈来就是一幅佳作，比潍县衙门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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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来到了这两间茅屋，地址未变，只是昔日的土墙草顶变成砖墙瓦顶，两间二进，有点像北京的小四合院，基本上保持了原有风貌。一进故居见到一个小天井，天井南头种着不到十株竹子，并非一片竹林。夏日新竹初放，有点绿影，但不是一片，竹下如置一小榻，有点凉意，但不可能甚为清凉。兴化是片低洼地，夏日暑气难以挥发异常闷热，郑板桥的小草房热如蒸笼，不可能凉风习习。小竹林后面就是郑板桥的画室，只有6个平方，光线昏暗，画室旁是郑板桥的会客室。就是这样的两间草房，郑板桥过得有滋有味，在这里会见友人，同道书画往来，诗酒唱和，创作了大量作品，并将他的书画艺术推向新的高峰。如今这两间茅屋是成了全国有名历史文物，兴化一宝，兴化市任何一幢高楼大厦都没有它的历史价值和知名度。郑板桥被罢官，清代少了一个潍县县令，多了一个“诗书画三绝”的大艺术家。

卖画为生旅行为乐

郑板桥罢官回家后孤苦伶仃，唯一的儿子很早去世，生活无着，好在年轻时他就是个画家，年老了重操旧业，以作画卖画为生，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生意居然不错。他作画卖画有个原则，就是“生活够了不卖、不喜欢的人不卖”。民间传说有位当地巨贾为求得他一幅墨兰，不惜乔装成贩夫，送上他生平喜食的狗肉，终于到手。后来前来求字索画的人越来越多，但郑板桥也有办法应付，打出一张惊世骇俗的告示，各类书画明码标价，只要现银，不要礼品，如是赊欠便是赖账。他在《润格》中写道：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体倦，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记者在“郑板桥纪念馆”见到这幅《润格》的拓片，纪念馆副馆长杜小平说，这幅《润格》很可能是最早的书画广告，反映了郑板桥直率的性格和商品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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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板桥兴致开阔，老有顽童心，极爱游山玩水，和好友聚酒研讨学问，过得洒脱而充实。62岁那年，他的老部下山东掖县教谕孙升任湖州知县，在孙升的邀请下，郑板桥从兴化一路南下，从兴化游到湖州，从湖州一直游到杭州，从杭州再过钱塘江，探访绍兴大禹陵，游书法圣地兰亭，名胜吼山，往来于山阴道上，玩了整整一个月。

如果说62岁游杭州是官员公款招待，平时住在兴化，他也喜欢外出游览，领略湖光山色，享受自然乐趣。1758年，他66岁，外出游江，只见江畔修竹数千株，竹林中有茅屋有棋声，炊烟从竹林中飘出，顿时感到是一幅极妙山水画。第二天他就造访这户人家，只见屋中有几席琴书，桌净无尘，呈现出一片豆绿色，原来是屋外竹光反射过来的绿色。静坐许久，从竹缝中向外窥视，只见青山大江，又见一片芦苇，农夫把犁耕田，两个小儿在沙滩上嬉戏，一条小狗立于沙滩上，与小孩互相守望。他顿时有了灵感，写下这样一段话：“由内望外是一种意境，由外望内又是另一种意境，学者如能把握，便是八面玲珑，千古文章之道就出于此，作画也是如此。”

68岁时他再次游杭州西湖，并拜会杭州太守吴作哲。吴作哲拿出纸索要两幅书画，郑板桥欣然命笔，一幅画竹，一幅写字，第二天参加吴作哲在西湖的宴会，醉后还唱《道情》，第三天从杭州一路向西，游苕溪、卞山、白雀山等，尽兴而归。到乾隆二十六年，郑板桥69岁，与大盐商江春、杭世骏等人游扬州铁佛寺。郑板桥的最后几年在作画写诗中度过，72岁还为兴化“杏花楼”作《竹石图轴》并题诗，自得其乐。这年11月，他应邀参加重修《大清一统志》的工作；1765年，郑板桥73岁，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这年5月，他作《修竹新篁图轴》并题诗，写得极为豁达并洒脱，简直是看透人生，诗是这样写的：

两枝修竹出重霄，几叶新篁倒?梢。本是同根复同气，有何卑下有何高？

临终前还为永公大和尚作《瘦竹图轴》，为济翁、玉老两位老友作《竹石图轴》，11月12日，于兴化去逝，年73岁。纵观郑板桥罢官后的13年，还是过得极为充实，其生命力相当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