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魏源《湖廣水利論》/王師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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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二百年一遇的強降雨造成的泥石流山洪」，瞬間沖垮黑龍江省寧安市沙蘭鎮中心小學，一百○二個孩子窒息在兩米深的泥水中。此前十天，湖南省新邵縣山洪災害造成的死亡人數，媒體報道八十四人，尚有三十七人失蹤。媒體仍在以各自的調查爭辯著「垮壩傳言」抑或「垮壩真相」。十天之內，一南一北兩場死傷慘重的山洪，引起全社會廣泛關注。面對不期而至的山洪，人們不得不認真反思：為什麼近年來山洪頻發災害加劇？

忽然想到魏源的《湖廣水利論》。最近剛剛在讀《古微堂集》，這篇文章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一八二九年湖北水災，魏源寫過一篇《湖北堤防議》；不到三年，湖北湖南又鬧起大水災，「漂田舍，浸城市」，「民人漂溺」，其狀慘不忍睹。魏源是湖南邵陽人。此時他雖然身在江蘇，但是心懷故土，不禁憂心如焚。

一八三四年，他根據自己多年來對兩湖河流湖泊的調查勘察，寫成這篇著名的《湖廣水利論》。他對數十年間長江沿岸「告災不輟」的原因作出歷史的具體分析，筆鋒直接指向「奪水、奪利之人」，指向那些「玩視水利之官」和「壟斷罔利之豪右」。他認為洪水災害產生的直接原因，就是因為人們只顧眼前利益，與水爭地，與水爭利。他說，「今則承平二百載，土滿人滿，湖北湖南江南各省沿江沿汗沿湖，向日受水之地，無不築圩捍水，成阡陌治廬舍其中。於是平地無遺利。且湖廣無業之民，多遷黔粵川陝交界，刀耕火種，雖蠶叢峻嶺老林邃谷，無土不墾，無門不闢。於是山地無遺利。平地無遺利，則不受水，水必與人爭地。而向日受水之區，十去五六矣。山地無遺利，則凡箐谷之中，浮沙壅泥，敗葉陳根，歷年壅積者，至是皆鏟掘疏浮，隨大雨傾瀉而下」，造成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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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例說，「如漢口鎮舊與鸚鵡洲相連，漢水由後湖出江，國初忽沖開自山下出江，而鸚鵡洲化為烏有。」過去讀唐詩，「芳草萋萋鸚鵡洲」，每到武漢，請教當地父老，鸚鵡洲如何不見面，大多含糊其辭。讀魏源此文，這才知道，鸚鵡洲的消失是清朝初年的事。魏源說：「為今日計，不去水之礙，而免水之潰，必不能也。欲尋水性，必掘水障。」誠哉斯言，在洪澇面前，人間還有多少鸚鵡洲經得起這種肆虐？

魏源的這種觀點，與西漢賈讓提出的不與水爭地、人與水「各處其所」的治水思想，是一脈相承的。賈讓在給皇帝奏章《治河策》中提出，「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該留的水道必須充分留下來，「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寬緩而不迫」，這樣就不會對人產生太大危害。如果人與水爭地而居，急功近利，一旦大水來臨，受災就很正常。然後年年抗災，花費無算，當然得不償失。

這篇奏章洋洋灑灑，約一千五百多字，《漢書．溝洫志》全文照錄，可見其在歷史學家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篇《治河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篇系統總結治水經驗教訓的理論文獻，它所提出的不與水爭地、人與水「各處其所」的治水思想，不但在當時具有極其強烈的現實指導意義，而且對後世具極其深遠的歷史意義。就是對我們今天的抗洪救災鬥爭，也不無參考價值。

在近兩千年的漫長歷史中，人類與洪水的鬥爭，無休無止，時勝時敗。這種不與水爭地的治水思想，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所以一面水災頻仍，老百姓飽經水患之苦；一面與水爭地、與水爭利的做法，一直時斷時續。《中華詩詞》二○○一年第一期發表朱鎔基詩作《重訪湘西有感》，讀來讓人心情沉重。詩中說：「熙熙新市人興旺，濯濯童山意怏然。浩浩蕩蕩何日見，廱蘢不見夢難圓。」鬱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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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年六月二十日出版的《瞭望東方周刊》第二十四期披露，一位目前正在重慶開縣調研的專家認為，開縣農民土地開發利用的方式，為山洪肆虐製造了隱患，無地或少地農民在山頂修起池塘種水田，山地土層吸水後極易造成滑坡。二○○四年九月開縣的大洪水之所以如此嚴重，很大程度上歸因於此。他舉例說，一條山溝上建了六座小水電站，暴雨來時，降水被水電站蓄起，水滿了就沖垮堤壩。六座小水電站的堤壩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連續倒下，原本強度為百年一遇的洪水，因為小水庫的加劇作用，變成了二百年一遇。這更是一種短視。痛定思痛，我建議大家來讀一讀魏源的這一篇《湖廣水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