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上京雪》（060）完颜亶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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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风雨大金国》第一部《上京雪》
吴乞买篇
北国峰光
著
第一章
雪映乾元殿
第六节
少年储君
三、完颜亶无眠
就在宗干夜不能、与宗峻梦中相谈的同时，也是在宗干府，亶儿同样彻夜无眠。
这一天，对这个13岁的少年来说，真是极富戏剧性。早晨，他还同往日一样，先率弟弟们一道向阿民和额娘们请安，然后到后花园的树林里舞刀练剑；吃过早饭后，他便躲进了书房，开始了他大半天的课堂生活。虽然他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谁督促，但他却做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特别是对读书、写字，他极感兴奋，仿佛在那些摞得比他还高的书卷里和洁白的宣纸上，藏着无数的乐趣。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天——在这座诺大的府邸和众多的成员中，他是父母的儿子，是弟妹的哥哥，是师傅的学生，是奴仆的小主子。8年来，他已习惯了这样的角色和身份，习惯了既平平淡淡又其乐无穷的生活。然而，这又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一天——就在皇宫宣徽宫高声诵读皇上圣旨的一瞬间，他由这座府邸一名完颜氏的后裔，突然成为大金国皇位的继承人，而原来的阿民、额娘、师傅、弟弟，也在这一瞬，全都变成了他的臣民——他们对他三叩拜九拜，对他前簇后拥，对他俯首贴耳，对他唯命适从。
他对自己身份天壤之别的变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以至于让他手忙脚乱，晕头转向。然而，他很快就适应了，举止由生硬变得从容，神情由紧张变得轻松，并且把一切做得像模像样，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当。当他看到阿民和师傅向他投来赞许和欣慰的目光时，他知道自己做得让他们满意了。
这是在自己家里的最后一夜。虽然严格地说，这座府邸只能算作他养父和堂兄弟的家，但是，8年来，他已经将全部情感融进了这里，他对这里的所有人——父母、兄弟、奴仆，乃至一草一木都充满着深深的感情。明天早晨，他就要告别父母移居皇宫，开始他的皇储生活了。因此，他希望这一夜晚能够长些，再长些。
他至今始终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被封为谙班勃极烈？虽然在晚饭后他问韩师傅，但师傅却只说了四个字：本该如此。对师傅的回答，他想了许久，也未悟出其中的道理。是说他的出身和血统决定了这本该如此？是他的说聪明和性格决定了这本该如此？还是说他的年龄决定了这本该如此呢？他弄不明白。圣旨上说：“尔为太祖之嫡孙，故命尔为谙班勃极烈”看来，太祖嫡孙便是惟一的理由了。可是，如若以这太祖的嫡庶关系推断，自己并非太祖惟一的嫡孙呀，因为，生父宗峻逝后，养父宗干便为最嫡，其子充、亮等人，也为太祖嫡孙，可皇上却偏偏选定了自己，此为何故？在他看来，这其中必有奥妙，可这奥妙就像一个难解的谜团，让他找不到一点答案。
白天，从全府所有人的表情中，他已经看出，最高兴的要数阿民和师傅韩昉了。这让他感到无比快慰——自己的所作所为能让阿民和师傅高兴，是他几年来始终追求和期望的，现在，这一道圣旨改变了自己的身份，而这个改变却换来了阿民和师傅少有的开心一笑，他便也因此而感到圣旨对于阿民和师傅的重要和自己在他们心中的份量了。
当然，高兴的还有三叔宗辅，几位善良、和蔼和额娘和情同手足的堂兄弟们。可堂弟亮儿在高兴之余为何又偏偏闷闷不乐呢！怕是因为我移居皇宫，不能天天同他一道玩了吧？在众兄弟中，亮儿最聪明，最勇敢，最讲义气，与我也最为亲近，我们年龄相仿，想法相近，所以成了最好的朋友。我此次入宫，他本应该最为高兴，可在向我叩贺的时候，我却瞥见他的表情和眼神有些异样，像是怨恨，又像是妒嫉，还像是无奈。嗨，想到哪里去了，自己的弟弟，哪会生出那般敌意，真是狭小心肠，更何况刚才他还特意送来了他平日最喜爱的那把短刀，还恋恋不舍地搂着我的脖子哭了呢！
家里的火炕真暖和呀！皇宫里也有火炕吗？虽然自这座巍峨的皇宫建成之后，他曾进去过几次，但他却没有资格在那里过夜，因此，他对皇宫里一切一无所知。那里有几座房？房里有书吗？那里有树林吗？林中有鸟吗？那里有狗舍、马棚吗？
一想到皇宫，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个身体肥胖、胡须苍白、声音宏亮的皇爷爷吴乞买。虽然他几次见到他的时候，皇爷爷总是乐呵呵的，那么慈祥、和善，不是摸摸他的脸，就是拍拍他的肩膀，并且称赞他几句，还要赏赐些礼物，但他还是对皇爷爷有些陌生，有些惧怕。天一亮，自己就要到皇宫同皇爷爷住在一起了，他的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怵意。好在韩师傅也随他一同入宫，他紧张的心才稍许平静了一些。
进宫做什么呀？这是他在接过圣旨之后在书房向师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师傅说，一是继续读书，二是辅佐皇上。进宫读书，自是他求之不得的。师傅说，皇宫中有座藏书楼，藏有宋、辽时期的大批收籍。天会五年（1127年），宋廷被灭，完颜宗宪用了1500辆大车，把汴京城中太清楼秘阁三书馆所藏的书共6705部73877万卷图书，全部运回了京城，并被收藏在皇宫。这次进宫，他可真要读万卷书了！而辅佐皇上，自己却不知该做些什么，更何况在皇上周围，有那么多包括阿民在内的文臣武将，他们多数都是我的长辈，有的还是祖辈，哪轮得到我辅佐啊！可师傅说，辅佐皇上也是读书，是读一部没有字的大书，读一部如何做太祖皇帝那样大英雄的大书。师傅还说，没读过，不会读，没关系，只要你肯读阿民和师傅以及你的叔叔们，你自会读好的。甭管有字没字了，只要是读书，而且能学会做大英雄，我便会感兴趣的。
对了，刚才吃过晚饭，阿民同自己谈了一个多时辰。阿民同自己说些什么，我再回忆一遍：阿民说，圣旨已下，你既为大金国谙班勃极烈。谙班勃极烈者，国之太子也；太子者，日后皇帝也。太祖皇帝开创之基业，当今皇上经略之江山，女真族人图强之宏愿，黎民百姓富庶之渴望，已系于你一人之作为……任何时候，你只要记住这些话，你便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为……阿民说，国富民强，是你阿骨打皇爷爷，你的生父，以及数不胜数疆场殒命的英雄豪杰毕生的追求，也是当今皇上，阿民我，你的伯父、叔父们，还有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共同的追求，更应成为你刻在心里的座左铭。“国富民强”这四个字的份量很重很重，像胡凯山，也像乳峰山，你要成为太祖皇帝那样的大英雄，就该把这个责任记在心里，担在肩上……阿民还说，要想国富民强，既要遵循祖上留下的成法操持朝政，更要借鉴中原历朝历代治国之经验。求新求变不是忘记祖宗，默守成规才是有愧国家……阿民还说，一个人爱家才能爱国，对生他养他的家人和土地都没有感情，怎能谈得上对他的国家有感情，因此，要想成为好国君，首先要做个好儿子、好孙子……
其实，这些话，平日里阿民曾不只一次地对他讲过，虽然有些他还不能全部听懂，但此时阿民说起，他却记得格外清晰，同时，他也感到包含于这些话语之中的道理深刻而重要。
就要离开阿民了。虽然进宫之后，他也能经常回来看望阿民，阿民也必定会经常进宫看他，他们必定还生活在一块土地上，相距咫尺，但同阿民朝朝而见、暮暮相守的日子毕竟不会再有了……想到这儿，他双眼一热，一串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落在枕边……
黑夜过去了，窗外见亮了，后花园树林中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了。听着悦耳的鸟鸣，望着灰白的窗纸，他想像得出这个初夏清晨的宁静、清新和怡人，而他却想像不出今后的皇储生涯乃至之后的大金皇帝生涯，是成功和快乐，还是失败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