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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芒玄鸟,吴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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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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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7:09: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人格






高瘦之人说,吴乙,我叫长谷川,是这个镇的……就是你们说的太君,从现在起,你必须老实巴交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否则毙了你。


吴乙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你问啥我就说啥。


长谷川问:姓吴的是这个地方的最大的姓,全镇的地权十份就占了四份。长谷川伸出四根手指说,你父亲更是有三间米铺、一间盐铺、一家当铺和一家妓院,我们来了,他为了感谢我维持了地方治安,对皇军慷慨解囊,费了不少家财,听说还小腿生疮瘫痪在床不能动弹心灰意懒。你本来应与大哥吴甲共同继承家业,但是为什么在两年之前的除夕,就是你父亲身脑麻痹上西天的那天晚上,把大好的继承权像双破鞋子一样丢掉了,偷偷牵着一头不值钱的水牛,离家出走,像古代想找大官做的文人一样半推半就地隐居起来。


离家出走……隐居……吴乙嘴里像是含了秤坨,突然他来了灵感,呃,这还得从我的该死的姓说起,我姓吴,口、矢吴,吴由一个口和一个矢组成,说的是一个操着弓矢的猎人,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哇哇乱叫。奔跑、奔波劳碌苦中求;逃跑、像是吃败仗的散兵游勇;流亡、犯了文字狱的人;漂泊、比如讨饭的人,这些都是姓吴的人的命啊,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五读书,一切都是命安排。这个,你还别不信呵,这个吴姓的祖宗就是流亡者,周太王为君时,生有泰伯、仲雍、季历一二三三个儿子,由于季历的儿子姬昌,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小时候就是做大事成大器的料子,古公亶父有意第一棒子先传季历,再由季历顺手传到姬昌,泰伯和仲雍知道了父王的小小心思之后,借口为父王访名医寻仙药——人老了就有一身病嘛——结伴出逃到荆棘丛生的野蛮人的地方,留起了披肩长发,用兽血文了脸和胳膊,还穿起了紧身小衣,表示我们这一辈子都不回去了。仲雍的后人接受了周武王的赐封,吴姓立了国,很多年之后,吴国被勾践灭了,吴国子民树倒猢狲散,却又有不少改姓吴了,意味着……所以,不是别的,就是我的姓,它打我生下来的那天起,就决定了我总有一天会离家出走的,小小的家产,那几间空空如也的米铺盐铺、就那养着几个人老珠黄的臭女人的妓院,怎么反抗得了千千万万个祖先的意志呢?


僵硬直立着的长谷川冷笑一声说,哼!自从我占领了这个地方以来,我花了两年时间像一个皓首穷经的学者那样来了解吴姓,我阅读吴姓的族谱、家法、传奇和姓吴的写的书——我的一口中文就是这样无意中学到手的——包括我的居室墙上的画作,都是吴姓的图腾,你看……


长谷川猛然回头指着句芒玄鸟,吴乙没有能他的侧影的变化看出他的脸部轮廓来。


长谷川接着洋洋得意地说,还有那首诗,那是吴敬梓的在南京的作品——不过,长谷川变得懊恼而凶狠,他说,我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你们姓吴的他妈一的一钱不值,始祖泰伯、仲雍是基于无能而出走的人,复兴者公子光只不过是暗中捅刀子的小人,吴起、吴广都是难成大器的贱民,至于吴国的那些亡国之民及其延续至今的后代,稍有所成者无非是一些纵横摆阖的人,还有一些不入流的江湖术士,一句话,吴姓从来缺乏伟大的人格——我对你的每一句话都持最大可能的怀疑。



           四、力量




可是,可是……吴乙擦了擦流到腮帮上的汗说,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当年我在上海混事的时候,几个帮派发生了一次大混战,有一百人,不,足足二百人,当时天黑人乱,就像刮起了龙卷风,什么都看不见,我见人就砍,直到被不知所来的斧头砍伤了,我逃回阴冷的地下室里,发起了高烧,大小便失禁,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听到屋外的车马声和人语声,就像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骂街,我失去了求生的愿望,伤口的痛啊,外寒内热啊,饥饿啊,粪便的肮脏啊,它们混在一起,竟然让我觉得特别舒适,我知道我离死亡已经不远了,原来死亡的滋味如此的恍惚美妙,我当时就想这么躺着死去,直到我梦到祖先们,我小时候偷捏妹妹的乳房……嘿嘿,被父亲罚去看守祠堂时——其实妹妹也没有反对——我从古籍上认识了他们,我记得我梦见了吴季札。他是吴王寿梦的四子,仍然是最小的最有才华,寿梦死时立下遗嘱,皇位继承采取兄终弟制,就是不论辈份,先来后到。三十四年之后,终于传到了季札了,季札认为父死子继才是最应该的,他主张回到祖宗的老法子,于是把皇位扔一边就出逃了——老三的儿子吴王僚继位了,但他被老大的儿子公子光谋杀了,刺客是专诸——他放弃国位与我放弃生命有得一比,但是他却拿自己守信的事情指责我,他说人对自己的一条贱命必定有无数的承诺,其中最巍峨的那一个,绝对不是听任死神伸手来取,他的话有点像是牧师的话,我曾经听过手执黑经书的牧师的布道,他说神是不喜欢人自杀的,就像牧羊人要是看见自己的羊自杀。我的祖先就是我的神,如果他们不伟大,他们至少有力量——我是爬着出去跪求江湖郎中治病的,然后捡回了我的命。



哈哈,姓吴的确实有力量,支撑了我整整两年的青灯黄卷,长谷川说,只是这吴季札……《史记》上说:吴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徐君好季札剑,口不敢言,季札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乃解其宝剑,系徐君冢树而去。你们姓吴的都说他守信用重然诺,可我只看到毫厘不爽的精打细算。人活着的时候,他拒不献剑,只因为那剑还有价值,可以做仪仗;等到冢前系剑时,那把剑只不过是一坨铜锡而已,倒是在活人面前逞这么一下能,足足可以收获一千条道路上的美谈。放弃国位一事,对他来说也是如此,他无法得到时,就培养民意,国人以他为不二人选,但当国位到手时,他知道治理一个国家将会冒巨大的风险,但是如果弃之不取,在道德上永远不会有失败之虞。更可鄙的是,他让黄泉之下的徐君和被迫即位并引来杀身之祸的吴王僚成了一个负恩者——现在,我必须知道,你选择退隐林泉利在何处呢,长谷川忽然油腔滑调地说,来,你听,你听,霹哩噼啦,霹哩噼啦,远古的吴季札和当年的吴乙都在打算盘呢,指法是如此之娴熟,就像是在笛子上吹奏一首能乐。


吴乙有点儿气急败坏,像是决定今天豁出去了,他不管不顾地说,对,你说的对,我的祖先们在一点蝇头小利上斤斤计较,我何尝不是呢,我刚才说的都是假话,我退隐山林跟这些远古的幽灵屁关系没有——只怪你们日本人,那天鬼子们进了村,强奸了我的妻子,流弹射进了我父亲的小腿,把我家的财产劫夺得一无所有。吴家祖孙五代一百五十年的基业,只留下了无家可归的佃农和复仇的欲望。我和哥哥没有任何祖业可以继承,除了泰山压顶的债务,你们到来之前父亲卖空的那些大米、贼赃、处女们,现在都已经物以稀为贵了,但我们兄弟俩却无物可售,我们打下了无数的欠条——也许这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救济本家佃农和满足他们的复仇欲——我不愿意承担这些混乱而无趣的事情,只有大哥才愿意做这些,那就让他去做好了,于是他走的他的绿林,我归我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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