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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八:句芒玄鸟,吴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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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2 17:09: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前言


姓氏是我们的血样编号,血液则像潮汐一样推涌着我们的个性,而命运无非是个性的表象。在我们人生的关键处甚至于日常行为之中,我们的祖先(尤其是进入历史的同姓大人物)对于命运抉择的取向,也在暗中指手划脚,发表意见。


《句芒玄鸟,吴姓》描述就是我们的命运与祖先的命运之间的正相关性。句芒玄鸟,是吴姓的姓氏图腾(LOGO),其造型如下图所示:





           


  一、被捕


一顶瓜皮帽似的大雾。一脉山。一间草庐。一个人,吴乙。       


吴乙从土墙缝里往外窥视,有头猪一声不吭地走了过来,耳朵在一头狼的嘴里,走到草庐门前的时候,狼尾巴给了猪臀一记。猪来回抖了两下膘,做势要划雾浮行,四只小脚却没有加快分毫。狼和猪双双消失,雾网收缩。


网又破了,东面出现了两个日本人,持着步枪。西面也有两个。他们分别绕草庐一周,然后立定,刚好与现身时位置相反。


吴乙一跤瘫坐到地上,他盯着草屋的人字形棚顶,念头纷涌,眼珠子都快炸开了——到底不能一飞冲天御风而行。门和门框扑到他的床头上,铁锅翻了个跟头,泥屑草末横飞。尘埃落定,一洞枪口插进他嘴里,钢铁又湿又咸,他不停地咽着唾液,感到腹中有些空荡。


两个日本人把他翻了个面,把他左手咯在后腰上,手心向上,再把他右手从肩上绕过来,另一个日本人撕了他的床单,勒在一起,然后将吴乙拽了出来。


吴乙越过领路的日本人的脊背,奋力辨识着目所能及的方圆丈许内的枯藤老树。身后三个日本人的踢踏声,有时听得见,有时杳然而逝。


路越走越阔,吴乙领悟过来这是在前往镇中心,他想了想镇中心的样子,它在一座山岭上,有两条街道,一条建在山脉之上,扭扭捏捏的,一条先是依山而上然后顺山而下,两条街道在各自的中点相交叉,就像一个镂空的十字架,吴乙想了想老家在街上哪个位置,突然觉得十字架像是轮盘赌一样旋转起来,而轮盘赌就压在他的背上。


不久,路过一条宽广而浅的河流,栈桥在中间断掉了,领路的日人径直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吴乙跟着下水了,他的上半身贴在水面上,像一个俯身渴饮的人。浓雾在流水之上翻腾起来,像是雾之大沼泽被他们这五只大粪勺搅动了,雾散得很快,他看到水面上扑闪着血丝般的光影。


他们上岸的时候,雾已经稀薄得像是墙角若有若无的蛛网了,空旷的秋野像块硕大无朋的铜镜一样反着光,视野前方的土黄色的破落小镇像一处泥石流,泥石流的顶端是一处阁楼状的建筑。几个日人突然神色愉悦起来,像是刚刚饱餐一顿。那阁楼就是日人的驻地,它以街心四角的房屋为底座,凌空搭建而成,君临两条街道、整座山、整个镇。


吴乙和日人沿着毁损不堪的青石台阶向上,沿街的房子大多门窗紧闭,大门上的福字褪色成一块斑驳的皮屑,有几户大门虚掩,街头巷角偶尔有人影子一样来去,没有任何声响。路过吴家的老房子时,吴乙嗅到一股皴裂的水牛皮的焦躁气息,想是已做了他人的牛栏猪圈了,他没有侧过头去看一眼,直直地跟着日人走到街心。



二、阁楼




有个裸着上身的日本人正在大汗淋漓地劈柴,他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动作到位,绝不简省,顾及了全身每处的肌肉和关节,像是一套特殊的军体操。吴乙经过的时候,他把劈好的一只柴故意扔到吴乙背上。


吴乙背后挨了一击,抬头向上看去,两个日人正在楼上拧铁丝加固木栏杆,一个日人鼓鼓的屁股向天举着,像是要充气浮起来。


吴乙上了木楼梯,与几个整装肩枪的日人擦身而过,一擦再擦,他感到湿上衣冒出腾腾热气。经过第一间屋子的时候,吴乙从窗口向里面斜视了一眼,两个日人在墙角静静地裸身相拥。第二间屋子敞开门,一圈日人默默交颈而立,像一口米黄色大钟,一个棋局。


领路日人敲响了第三间屋子的门,里面传出一个反应迅捷而有力的声音,进来。


吴乙被日人带了进去,他发现屋子前方窄小阴暗,几个日人都伸头缩身、袖手而立,但是屋子后方宽大明亮,挡在面前的陈设是一个高大漆黑的柜台,用的是棺木专用的半尺厚的原木。


一个高而瘦的人从柜台后面笔直地站立起来,太阳像钟上的指针一样向上窜了一格,猫一样蹲座在后窗之上,不偏不倚,吴乙的脑子突然变成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蜂箱,光芒像浓稠的蜂蜜一样四处流泻。流到一句诗上,世间重美人,古渡存桃叶,还镀到一幅圈形贴画上,一个小而瘪的太阳,像是翻进了眉框里面的白眼,一只尖头的句芒玄鸟,它有着蛙腿般细长的翅膀和尾巴,它似乎游动起来,就像是在一口金黄色的油锅里,最后,光蜜自高瘦之人兜头浇了下来,把他的绸缎长衫渲染成古铜色,顺着纹路滑下,吴乙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高瘦之人的脸庞,他的五官被光的强大的暗面刨平了,像是无眉目的仆佣的木雕。


他说,请坐。这个看来是日人首领的人,他的每个字的音调都放在阳平的位置,靠声音之平和掩盖发音拿捏不准的错误。吴乙腿弯被踹了一脚,他不自主地跪坐在地上,对面的日人更高了,像一个旗杆。押解他的日人退了出去,并将门缓缓虚掩。



三、人格




高瘦之人说,吴乙,我叫长谷川,是这个镇的……就是你们说的太君,从现在起,你必须老实巴交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否则毙了你。


吴乙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你问啥我就说啥。


长谷川问:姓吴的是这个地方的最大的姓,全镇的地权十份就占了四份。长谷川伸出四根手指说,你父亲更是有三间米铺、一间盐铺、一家当铺和一家妓院,我们来了,他为了感谢我维持了地方治安,对皇军慷慨解囊,费了不少家财,听说还小腿生疮瘫痪在床不能动弹心灰意懒。你本来应与大哥吴甲共同继承家业,但是为什么在两年之前的除夕,就是你父亲身脑麻痹上西天的那天晚上,把大好的继承权像双破鞋子一样丢掉了,偷偷牵着一头不值钱的水牛,离家出走,像古代想找大官做的文人一样半推半就地隐居起来。


离家出走……隐居……吴乙嘴里像是含了秤坨,突然他来了灵感,呃,这还得从我的该死的姓说起,我姓吴,口、矢吴,吴由一个口和一个矢组成,说的是一个操着弓矢的猎人,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哇哇乱叫。奔跑、奔波劳碌苦中求;逃跑、像是吃败仗的散兵游勇;流亡、犯了文字狱的人;漂泊、比如讨饭的人,这些都是姓吴的人的命啊,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五读书,一切都是命安排。这个,你还别不信呵,这个吴姓的祖宗就是流亡者,周太王为君时,生有泰伯、仲雍、季历一二三三个儿子,由于季历的儿子姬昌,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小时候就是做大事成大器的料子,古公亶父有意第一棒子先传季历,再由季历顺手传到姬昌,泰伯和仲雍知道了父王的小小心思之后,借口为父王访名医寻仙药——人老了就有一身病嘛——结伴出逃到荆棘丛生的野蛮人的地方,留起了披肩长发,用兽血文了脸和胳膊,还穿起了紧身小衣,表示我们这一辈子都不回去了。仲雍的后人接受了周武王的赐封,吴姓立了国,很多年之后,吴国被勾践灭了,吴国子民树倒猢狲散,却又有不少改姓吴了,意味着……所以,不是别的,就是我的姓,它打我生下来的那天起,就决定了我总有一天会离家出走的,小小的家产,那几间空空如也的米铺盐铺、就那养着几个人老珠黄的臭女人的妓院,怎么反抗得了千千万万个祖先的意志呢?


僵硬直立着的长谷川冷笑一声说,哼!自从我占领了这个地方以来,我花了两年时间像一个皓首穷经的学者那样来了解吴姓,我阅读吴姓的族谱、家法、传奇和姓吴的写的书——我的一口中文就是这样无意中学到手的——包括我的居室墙上的画作,都是吴姓的图腾,你看……


长谷川猛然回头指着句芒玄鸟,吴乙没有能他的侧影的变化看出他的脸部轮廓来。


长谷川接着洋洋得意地说,还有那首诗,那是吴敬梓的在南京的作品——不过,长谷川变得懊恼而凶狠,他说,我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你们姓吴的他妈一的一钱不值,始祖泰伯、仲雍是基于无能而出走的人,复兴者公子光只不过是暗中捅刀子的小人,吴起、吴广都是难成大器的贱民,至于吴国的那些亡国之民及其延续至今的后代,稍有所成者无非是一些纵横摆阖的人,还有一些不入流的江湖术士,一句话,吴姓从来缺乏伟大的人格——我对你的每一句话都持最大可能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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