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班日记之《吴氏读史笔记》（1）

暨慧宜

内纲不修终致黑暗四百年
《吴氏读史笔记》专栏（1）


有一个朝代，沉重得连树叶掉下来都可以砸死人。

我所称四百年，是指从汉献帝元年（公元190年）到隋杨坚再度统一乱世（公元589年）。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汉末三国纷争九十年，宰相曹操打下的天下被后代坐了不久，曹操后代的魏王天下，被别人如法炮制夺走了。司马氏废汉，晋朝生焉。

晋分西、东两朝，只因为没有一个盖世枭雄，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了近一百五十年。

司马炎假名禅让，篡位曹魏当上皇帝后，晋（史称西晋）的建国体制，成为焦点和难点问题。战争之下，秦朝的郡县制陆续被废，曹魏时期基本上取消的封建制，再次思潮泛起。有人拿出曹魏宗室曹囧的上书来说事，认为魏朝的天下是因为王室的孤立而亡，曹丕没有分封自己的兄弟姐妹为王侯驻守各地，遂招致速朽，是亡国的主要原因。为了大晋帝国长久，晋武帝司马炎就局部恢复商周时期的封建制度，籍以屏藩王室。遂于公元265年，也就是司马炎当政的泰始元年，他大封子弟二十余人为王，司马氏家族立刻载歌载舞，鸡犬升天，“只知有司马，不知那阿瞒”，诸王并有兵权。让司马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希望诸王屏藩的愿望没有实现，反而引发出子弟们的觊觎之心，大家愤愤不平：都是司马大姓，凭什么只有你能当皇帝？于是，赵王伦先行发难，借口晋惠帝的看到百姓没粮食吃，就问“何不食肉糜？”以及青蛙在池子里鸣叫，他问是“官家还是私家”等经典荒诞事，更兼贾后（贾南风）乱政，害死辅政的太傅杨骏，遂举兵废帝，自为太上皇；次之，齐王囧、成都王颖、东海王越，以及河间王、长沙王、范阳王等竟王称帝，进而引发历史上著名的整整20年的“八王之乱”。一时间，“死者如积，河水为之不流”，以文采著称的江东名士陆云、陆机，也次第被戮，临死才叹息“欲闻华亭鹤鸣，可复得乎”，已迟。

西晋凡四帝而亡，历史摇摇摆摆地过渡到了东晋。

可以说，恢复封建体制，晋朝政治风气的糜烂，天子淫奢，士大夫清谈，时人尚书令裴頠（裴秀之子）者，在其著述《崇有论》中谓之：“时俗放荡，不遵儒术，空谈虚无，无视礼法”，致使天下大乱。而外界力量如“五胡乱华”，只是加速了帝国的灭亡。

尽管短短37年，西晋帝国却制造出历史上许多的史话经典。逮至东晋苟延残喘一百年，国祚日衰，乱世出英雄，却也短暂，乱世出新闻，全是丑闻。当然，他们苟且的代价是亡国，也由此开始了四百年的黑暗岁月。等各方力量消耗殆尽，实在没有兵力作战，北周孤儿寡母，幼主的外祖父杨坚宰辅，以移花接木之法受禅，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出现后，杨坚轻而易举地拿下了江山，四分五裂的中国统一于隋朝。

环顾这四百年历史，一个朝代或国家的存在，内因最重要，至于外来胁迫，完全可以化解。比如整个大汉帝国，北边的匈奴一直没有歇停过侵扰，汉室也经常头疼，他们先是和亲，后是征伐，软硬兼施，总可以排除边关之危。书家在评说这四百年时，经常将五胡乱华作为一个决定性因素，其实严重错讹。即使在东晋时期，偏安南方的东晋帝国，完全有能力收复北疆的半壁江山，却因为内纲不振，错失两次大的机会，遂使三国、四国一直到十六国，在同一块疆土上轮番上演帝王戏，个个当皇帝，人人坐江山，风情万种。

其实，无论哪个朝代，都有一个产生、发展、高潮、衰落的过程。我们在回望五千年历史的时候，往往斤斤于朝代之盛，津津乐道于个中故事、人物、战事等片段，忽略了改朝换代时的巨大的偶尔因素。以前有英雄创造历史之说，此后又有人民创造历史之说，颇显狭隘和急功近利，不是历史唯物论者。窃以为，历史的原本面目就是一个盛极而衰的过程，如果解决不了根本性的体制问题，谁也不能改变朝代次第更迭的历史怪圈，尽管既得利益当局者始终认为自己是唯一正确的，是天授，是正宗——借魏晋南北朝四百年历史演变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国家这匹骆驼在无限的内争中，已然如吴牛喘月，无力承载重负，岌岌乎，危危乎，犹如久病之人，呼气为倒，而那些被过去一直视作敌人的五胡，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反观我们周围的现实存在的“五胡”之国——日本、俄罗斯、越南、马来西亚、印度乃至遥远的美国英国法国德国——这些永远都存在的五胡，无论以什么样的外交辞令斡旋，却一直不会泯灭虎视眈眈之心。

国不自强，终被瓜分，犹如人不自强必遭遇羞辱，强邻之侧难有果腹之客。依附与反依附，是历史上暗藏的一条灰线，强与弱如影随行——是为大道天道，是为后来者的觉醒。

就在琅琊王司马睿建都江左，成为历史上的东晋元帝的时候，就在东晋王朝一干宰辅大臣在江东恣意享乐偷安时，一个更大的浪潮涌来了。历史上的“五胡乱华”，开始了他们长达四百年的旌旗猎猎与征伐，演绎出李成独立于蜀汉、前秦对峙、贾太后专政、冯太后当权、北魏拓跋氏强国迁都等典故。而这一切，均源于晋王朝的内纲不修，源于封建制度的恢复，或者说，一代帝王枭雄始终没有走出历史以杀止杀的魔圈，也由此注定他们始终是历史的匆匆过客，果然如清末民初那个追慕爱情的行吟诗人所说，他们骄横一时，却“不带走一片云彩”，如今，我们犹闻康桥边的太息。

而“五胡”之一鲜卑族（主要构成是慕容氏和拓跋氏），其中一支拓跋氏建国北魏的骤然崛起，称雄辽阔的北方疆域，凭借“太和之治”和“永明之治”福祉，能在淮河以北北方大分裂之际独享170年风光，在历史杀死那个留下了灿烂一页，着实应验了一个今天犹在研习的天律：以变应变，以杀止杀，吸纳贤才，成就王业。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南北朝对峙数百年给我们留下的重要遗产，也是后世贤达为我们总结的妙语。“千里无人烟”，尽管它是以牺牲亿万生命为代价，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却是历史的必然。

启卷之时，便感觉四百年惊鸿一瞥，只铸造，风流几许，沉重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