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衣巷》到王氏家族

第五彬昕

从《乌衣巷》到王氏家族
陈正祥



唐朝诗人刘禹锡曾经写过一首名为《乌衣巷》的怀古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想象当年，诗人刘禹锡来到风景秀丽、颇受文人墨客垂青的江南小城建康（今南京）。这里曾经是东晋南朝著名的都城。他流连于秦淮河畔，徘徊于朱雀桥边，当夕阳西斜，黄昏来临，河边的野花小草在残阳的映照下惨淡地开放，目睹对岸的王家、谢家故居早已被林林总总的民宅淹没，而翩翩归燕却依然在忙忙碌碌地衔泥筑巢，说不定它们就是昔日蹁跹于高堂华邸的王家、谢家堂前的飞燕啊。然而，事过境迁，如今青山依旧，秦淮长流，物是人非，一种不可名状的怀古情结喟然而生……

诗中“王谢”指的就是王羲之的祖上王氏家族和另一家谢氏家族。

有一句话叫“唐诗晋字汉文章”，意思是唐代的诗歌、晋代的书法、汉代的文章堪称一流，无可比拟，达到了光辉的顶点。在此，就晋代书法作以简略回顾。

在魏晋之前，书法基本处于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之末的地位。东汉末年，在“草圣”张芝的带动下，士人学子痴迷翰墨，书法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局面。到了魏晋时期，大批士人加入书法行列，他们不再因为给官府书写文书而习字，也不再因为给达官贵人书写碑文而练笔，书写成为他们精神的安慰和自我情绪的直接宣泄。此时，帝王将相也纷纷投身书界，一边极力推崇书法，独尊书艺；一边身体力行，挥洒泼墨，起到了很好的示范引导作用。朝廷又设立书法博士，甚至可以因书入仕，就自然而然确立了书法和书法家在官方的正统地位。于是，全社会掀起如火如荼的习书高潮，出现了书家如林、群星璀璨的空前辉煌景象。

在这种背景下，西晋出现了引人瞩目的索氏、卫氏、陆氏三大书法世家。时间不长，东晋过江后，王、谢、郗、庾四大书法世家又名噪一时。这四大家族的代表人物分别是王导、谢安、郗鉴、庾亮，他们皆为东晋政治集团中的实力派人物，不是皇亲国戚就是王室贵胄，身份特别，地位显赫。政事之余，倾心书法，包括家人在内，也都受到了书法的熏陶和浸渍，书法成为他们的必修课，几乎是人人得而学之。于是，父子相传，兄弟争胜，子孙传衍，形成书法世家这一独特现象。同时，他们在政治上相互提携，生活中彼此联姻，书艺上频繁交流，使得书法独领风骚，名扬天下。

在这四大书法世家中，王家的书法地位独占鳌头。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也得益于王氏的领衔人物王导。当时，王导因拥戴司马睿建立东晋而成为宰相，官至太傅，本来三代元老，地位显赫，加上酷爱书法，尤其眩目耀眼的是他还拥有曹魏大书法家钟繇的一幅真书力作《宣示表》，从而为王家创造了得天独厚的习书条件。在他的影响下，王家上上下下、男女老少研习书艺，乐此不疲，从而成为东晋王朝书法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当时，王氏家族涌现出的光榜上有名的书法家就有20多人，这令其他三大书法世家望尘莫及。可以说，王导是王氏家族的书法奠基人，对王家书法的振兴和对整个东晋书法的繁荣都起到了积极作用。

王导虽拥有钟繇书法名迹《宣示表》，但他长期周旋于政治和家族势力的竞争之中，无法静心于书法，在书法上造诣平平，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这幅珍贵墨迹的传承问题便摆在了他的面前，首当其冲的便是人选。在众多的王氏后人中，羲之自幼爱习书法，7岁善书，12岁窃读《笔论》，在书法上受伯父王导、父亲王旷的启蒙指导，尤其受王家书法名气最大、书法成就最高的叔叔王庾的精心指导，循循善诱。加之他本人志存高远，富于创造，才华出众，在书法上逐渐崭露头角，极具潜力。因此，经再三权衡，王导最终将《宣示表》传赠于羲之，并嘱羲之认真学习。寄予厚望。

王羲之对大书法家钟繇崇拜有加，得到钟繇墨迹后，如饥似渴，反复演练，融会贯通。同时，还投足于师承钟繇书法的女书法家卫夫人门下学习书艺，一遵钟法，逐渐形成姿媚之习尚。

卫夫人又叫卫铄，是西晋三大书法家族之一的卫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大书法家卫瓘的孙女。她秉承家风，擅长隶、楷、行，书法既有“舞女登台，仙娥弄影”般妩媚之姿，又有“婉然芳树，穆若清风”般美妙神韵，令许多须眉自愧弗如。王羲之从卫夫人学书不久，当博览秦汉以来篆隶淳古之迹，顿生感悟，遂改弦更张，转益多师，广闻博取，将书法学习置身于新的历史层面，进行新的探求和创造。

当时，书名高于王羲之的很多书法家都未能摆脱钟繇的面貌，而羲之却在摆脱古质、表达晋人神韵关节点上找到了突破口。他的书法根植于汉魏以来的隶书，把带隶书波磔的草书发展为章草，把不带隶书波磔的草书演变为今草，把介乎楷、草之间的行书与草书并用，形成受后来历代书家推崇备至的行草书，影响了一代一代的中国书界。

为了使书法世家后继有人，王氏家族在王羲之等人的言传身教下，继续培养了一代一代的书法新人，造诣较高的有王羲之的第七子王献之，王导的孙子、王羲之的侄子王珣，还有后来南朝的羊欣、王僧虔、智永等书法优秀分子。

到了清朝，乾隆皇帝把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和王珣《伯远帖》视为书法稀世珍宝，储藏在养心殿西里间，冠名“三希堂”。政事之余，展帖玩赏，足见对王氏家族书艺的由衷喜爱。

值得一提的是，王氏家族还涌现出了一批小有名气的女书法家，给东晋书坛增添了一个新的亮点，王羲之的夫人郗睿便是光彩夺目的一盏明灯。传说当初作为四大书法世家之一的郗家主人郗鉴，派门客到王家选婿，门客回来说：“王家的年轻人都很好，但是听到有人去选女婿，都拘谨起来，只有一位在东边床上吃饭的，好像没有听到似的。”郗说：“我看就是这一位了。”此人便是王羲之。羲之与郗睿结合后，拓展了郗、王两家切磋书艺、相互学习、相互竞争的空间，郗睿更是在气氛宽松的王家，与丈夫一起舞文弄墨，潜移默化，书艺提高很快。另外，王羲之的儿媳谢道辒，还有王献之的女儿、保姆等，或行或草，多才多艺，也都具有较高的书法修养，从另一个层面讲，将王氏书法做了进一步的发扬光大，推向了更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