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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对话”这一要领引入到对王氏兄弟绘画作品的解读中,直到今日落笔写下这篇文章的第一个字时,方才明白“对话”这一要领对我们和王氏兄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个概念。就我的理解而言,“对话”几乎构成了我们今日生活的本质。同时,也成了今日世界人类生活中政治、经济乃至民族生活等等各类叙事话语中最为引人关注的话题与景观。王氏兄弟生活在今日世界这样一个大的文化格局中,当然也不能例外。
王氏兄弟为洛阳人氏,出生在十三朝古都洛阳西南汝水之阳的云梦山下。兄弟二人,自幼爱涂鸦,赤足奔跑于乡野河畔,在由实物构成的水墨山水中度过了具有野性与灵性的诗化童年。兄,王利,又名文东,生于1958年2月。弟,王林,笔名老林,生于1963年5月。哥儿俩相差虽然仅有5岁,但却是两个年代的人。这大概应是构成他们对话关系的不为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先天基础吧。在家里,王利是长兄,中原文化中有条为兄的游戏规则叫做“长兄如父,老嫂比母”。在老嫂尚未出现的儿童时代,王利的“如父”情结已经产生了。这里有一个哥儿俩吃猪耳朵的故事。事情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的中期。当时的哥哥王利是返乡知青,弟弟王林还在无学可习的学校学习,那是一个政治斗争茁壮成长而其他事物都一贫如洗的年代。就在这个物资生活和文化生活都非常贫泛的年代,王利成就了一桩由一只猪耳朵承载的长兄文化义举。当时作为知青的王利为生产队看护庄稼养了一只大狼狗,这天一辆外地运猪的卡车路过王利看护的田头,不知怎的,一只大猪从车上跳下来逃进了庄稼地里。狼狗发现敌情立即窜进地里对大猪发起攻击,一口咬住了猪耳根把猪擒获。由于猪太重,狗过猛,竟把一只猪耳朵给拽了下来。运猪人把硕大残猪装上了车,把一只小小的整猪耳奖给了王利,王利带着奖品回到家,热水洗脱毛血,沸水煮成佳肴,众人食之。父母舍不得吃,让给儿女;长兄如父,让给弟;弟仁义,又让哥。最后,哥食点点,弟食大串。为此之后,直到今天,哥仍显清瘦,弟则显胖壮,都是那只猪耳朵闹的。
在人生旅途中,似乎总有一种巨大的无形力量在左右着我们的生活,迷信的人把它叫做命,叫做运。其实,在我看来,一个人的人生色彩与旅途脚迹与命与运是没有多大关系的。那么,是什么力量左右了人们的人生走势呢?对于一个有能力作为、又愿意作为、同时又有所作为的人来说,那股冥冥之力,其实就是由文化养育滋润而成的、具有血性品格的文化性格。从某种意义上讲,纯自然的血性,在人生旅途中是没有太大导航力量的,真正能使你对人生旅途的方向做出选择的强势力量,是文化的驱动力。这正如卡西尔所说的那样,是文化借助了我们的嘴巴说话。我们创造了文化,文化又返客为主,借助我们的嘴说话,借助我们的脚步走路,而我们自己呢?又非常自在地走在文化铺就的各种形态的路途之上,并牵领着文化的发展与走向。这是生命与文化的互动,是文化与生命的互构,是文化与生命在一个个具体的生命个体灵魂深处的对话。每个人都是一个嘈杂的闹市。把一个个嘈杂的闹市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纷繁复杂五光十色的社会。在这个五光十色的社会中,各种文化符号都在那里阖动着自己的嘴巴喃喃自语。那语音有的成为当下社会的语音哗变为当下社会的行为,有的则半明半暗地胶着在当下未来之间,成为时间与文化长河中的寓言,静待解读。使之你成为的和你要做为的任何行为对象,其实都是文化与生命的合力。所至毫不例外,王氏兄弟从洛阳汝水之阳的云梦山下走出之后的发展道路与人生选择,同样受这股冥冥之中左右着人们的文化力量的支配,尽管王氏兄走在同一条路上,但却不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而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和大多数人一样,由学校走向社会,由学习转变为工作。从小就爱涂鸦的王氏兄弟步入社会生活之后,所从事的都是艺术创作工作,而且都从事国画的创作,只是王利离云梦山近一点,离自然也近一点,就在十三朝古都洛阳民俗博物馆工作;而弟弟王林在地处中原腹地的河南大学艺术系毕业后,没有再回到洛阳,而是到了颇有现代意味的古老而又新兴的城市河南省会郑州,先后在由河南日报主办的两个画报社工作。这时的王氏兄弟虽然都从事绘画,但是哥俩儿的工作环境截然不同,兄弟间在中国艺术国画创作上的对话关系,也就自然形成了。
在洛阳民俗博物馆里,王利每日所把摸的,是沉默于历史黑暗之中,又凝定在那些盆盆罐罐之上的古代生民和民生的血脉。他要用他的血液涌动的体温和长着手掌的心灵,去抚摸那坚硬而又弥散在过去时空中的历史,去与往古的先贤和仆隶对话,并让古人的血液流入自己的脉管;而此时的王林,则把目光聚集在当下,用心智与灵感来把摸当下生民与民生的神经与心跳。和王利在静静的啼听历史浮处那时断时续的一声声幽笛相比较,王林所面对的,是我国改革开放之后那波起云涌的经济大潮,是大潮涌动下的汹涌欲望和滚滚红尘。在同一个时代,由于两人所面对的对象不同,王利需要的是让自己的血热起来,让自己的心动起来,并由此融动已冰化的历史;而王林,则要使自己血流沉静下来,让心跳平稳下来,并由此而反思,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迷失的现实。就是这样,由文化浸润与融动而定命于兄弟二人身上的差异,在越积越厚的艺术的丘山上,随着时间的流动越来越明显地显现出来。如果说当下一个人的职务还能或多或少的当作一个人的文化符号的话,那么,附着在当下王利身上的文化符号是:河南省美术家协会花鸟画研究会理事,河南省东方画院副院长、洛阳书画院副院长;附着在王林身上的文化符号则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漫画月刊》总编辑、河南省漫画研究会会长、河南省新闻美术工委执行主席、河南省青联委员、郑州大学客座教授。从这些符号上,我们已基本可以看出兄弟二人在艺术创作道路上的差异。而兄弟二人最本体的差异,尚不在这些职务符号的区别上,而在兄弟二人的心性对象上,那由宣纸和笔墨播出的生命之舞——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画幅上。
关于王氏兄弟的绘画,原《大河报》总编辑、书法家、评论家王继兴先生有过两首诗,对王氏兄弟的心性与画风有过得体而又衷恳的评价:
题王文东花鸟画集
矢志丹青神若痴,感悟铭心惟自知。
日精月华凝画蝶,思絮慨叹落观池。
闲草野卉皆有情,鸟鸣虫吟即成诗。
东篱把酒任飘逸,尽享洒脱自在时。
题王林水墨人物画
名士高人了在胸,风采情韵各不同。
逸笔草章生妙趣,水墨淡淡入禅境。
感物化心为畅怀,传神写意不求工。
愿君耐得面壁苦,椽笔劈出新蹊径。
在中原,王继兴先生于文坛、于书坛都是闲云野鹤般的实力派人物。对于王氏兄弟而言,王继兴先生属前辈,至少应属长兄。一个站在高处又排在前列的贤者对王氏兄弟作如此评价,其可信度自是不必有什么怀疑的。我们注意到王先生在对王氏兄弟的评价中,对兄弟二人的都用了“逸”这一词语。这里,我想说的是,我不能不佩服王先生的眼光。其实,就王氏兄弟的为人与为画而言,最大的相似处就在这个“逸”字上。对于“逸”,司空图曾用这样的语言来描述:“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缑山之鹤,华顶之云。高人画中、令色氤氲。御风蓬叶,泛彼无垠。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识者已领,其之愈分。”
司空图的《诗品》在古人诗论中可谓一绝。这里,他把“飘逸”飘逸得不可把执。尽管如此,其文字中所表达的不群、自由、悠远、蕴藉等等之意还是可以领会得到的。但是,需要说明的一点是,王氏兄弟尽管都在自己的画中追求一个逸趣,可两人画中所显示出的逸趣还是有明显的相异之处的,王利的画作花鸟虫鱼大多显露自然的生趣,自由而洒脱,多具古代先贤士人的自由放达的风韵;而王林的水墨人物,多具夸张变异之态,以现实生活的自然形态为标准来度量这些人物,他们的水墨形态是不存在的。想象与异变,是王林画作的驱动力量。就王林画作的整体感觉而言,则更具现代艺术的前卫精神。如果说王利用他的花鸟虫鱼在追求没有受到现代工业污染的充满生机、祥和、静谧的精神家园的话,那么,王林则用自己的水墨漫画人物直接参与到当下社会的话语之中,并用自己幽默、游戏的笔法建构今日的精神家园。在王利的画中,自由是一种士人的精神理想;在王林的画中,自由是当下艺术家的一种行为方式。在王利的画中,逸是一种静谧的诗意;在王林的画中,逸是一种燥动的禅机。王利的静来自于为“兄”的规矩;王林的动则源自为“弟”的放任。中国传统文化中长兄意识的沉稳和小弟意识的灵动,在王氏兄弟的画作中都得以自然的展现。对此一点,王氏兄弟也许并非有意为之,但是,生命与文化血液中的潜意识,在这里竟悄悄地不宣而为了。而正是这不知不觉中的不宣而为,使王氏兄弟在同一审美趣味“逸”趣这一点上,形成了不同价值取向的悄然对话。
王利取向于“庄”,王林取向于“谑”这使得王氏兄弟的绘画显示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对于王利的“庄”,我们撂下不说。对于王林的“谑”,我们不能不多说几句。因为在王林绘画的谑趣上,体现出我国民间文化的特有智慧和当下社会人们的一种心性取向。在我国民间,有着祭灶的传统。每逢岁尾的腊月十三日,老百姓都要用一把火送灶王爷上天,为的是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王爷上天之后会不会言好事呢?凡人百姓是没有把握的。嘴长在灶王爷鼻子下,说什么老百姓怎能管得住。那么,怎么才能不让灶王爷上来之后不至于胡说八道呢?于是,中国的老百姓想出一个绝招:用灶糖粘住灶王爷的牙,让他张不开口,封住他的嘴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百姓们用农民式的狡狭跟灶王爷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相信大度的灶王爷是不会怪罪自己的子民的。这真是一种高超的民间智慧,在幽默与游戏之间完成了一桩庄严而神圣的大事。这让我想起苏格拉底在《克拉底洛篇》中说的一段话:“对于这些神祗的面貌和名字,既可作严肃的说明,也可作幽默的说明,因为神祗喜欢开玩笑。”从某种意义上说,王林在他的水墨人物漫画中承继了这一民间的智慧,他用幽默游戏笔法在很大程度上成全了自己。因为我们看到,在这种游戏笔法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巨大的创造性冲动。荷兰学者胡伊青加在对文化的诸形态作了广博考察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仪式产生了神圣的游戏;诗歌诞生于游戏并繁荣于游戏;音乐和舞蹈则是纯粹的游戏……战争的规则、高尚生活的习惯,都是在各种游戏中被建立起来的。”而美学家席勒对游戏的理解则站在了更为本源的高度上。他认为,游戏状态(特别是审美游戏)是一种克服了人的片面和异化的最高的人性状态,是自由与解放的真实体现。席勒有过这样的名言:“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如果我们认为胡氏和席氏的话还不算过分片面的话,那么,我们即可看到游戏与艺术创造之间的紧密联系。由此,我们也可看出王林水墨人物漫画所显示出的创造性苗头。请允许我用了“苗头”这个词来评价王林画作中的创造性。因为他还年轻,他还在成长的过程中。由我看来,王林的这种成长走势定会大有成就的。因为他的这种绘画语言,更适宜当下人们的心性,更能融入当下文化对话的话语平台。
对于王氏兄弟的绘画,我们不再多说了,我们把话题转过来说说王氏兄弟的现在。据我眼见,王氏兄弟现在都到了北京。兄长王利居住在一个独立的古色古香的、长着修竹和香椿树的四合院里。而弟弟王林,则居住在一幢和各色人等共着电梯出入的现代化的大楼里。兄弟两个把王氏兄弟画坊由中原搬到京城。在一个新的时空里,王氏兄弟的对话会不会因时空的变化而使之更有新意呢?我们等着看吧。
文艺出版社总编辑:单占生
2005.6.8于京
文章引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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