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将沉醉换悲凉

花生

“西楼月下当时见，泪粉偷匀。歌罢还颦，恨隔炉烟看未真。别来楼外垂杨柳，几换青春。倦客红尘，长记楼中粉泪人”

在古代，歌妓身份卑下，靠色艺悦人，是被玩弄被侮辱的对象，十分可怜。莫说王候公贾视她们为玩物，就算文人雅士也不过是当成诗文点缀，风流余韵罢了，所谓的赠妓诗，除了香艳，几个会有发自内心的同情和惋惜？但晏几道这首《采桑子》却截然不同，词的上阕勾勒一个歌妓的侧影，却没有涉及容貌的描写，流于色情，也没有形象歌舞的美妙，耽于玩乐，更没有暗中想入非非，坠于暧昧，作者看到一个人，却没有人的自由，没有人的尊严，更没有人的权利，对人欢笑，背人垂泪，她们的悲哀和不幸，深深地触动了作者的心灵，勾起深切的同情。最可贵是这种同情不是来自怜花惜玉式的庸俗，也不是来自高居临下的廉价施舍，而是出自真诚和平等。

也许你觉得我的分析有点牵强，认定这是一首和私情，相思有关的词。确实，晏几道大部分都是这种词，比如那首有名的《临江仙》：“梦后楼台深锁，酒醒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词写得非常好，相思之情，思念之苦，惆怅之意还有小苹可爱之态都历历如绘。处理手法很有特色，取用的是倒叙，先从梦后酒醒写起，突出现实中的孤苦和暗示念念不忘，再用“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一联来点睛，言有尽，而意无穷。最妙的是下阕，词人笔峰一转，竟抛开愁苦，带着欢悦的心情回忆相识的情景，从小苹的衣着，弹琴的情景这些细致的描写中，我们不难看出词人是如何心醉神摇、也明白离别后为什么会难舍难忘。最后用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作结语，融人美，景美，情美于一体，把这段感情表达得既纯洁、美好又真挚感人。

将《临江仙》和《采桑子》一对比，滋味明显感觉出不同。尽管作者对不知名歌姬的同情，未必是出于对封建制度的控诉，也未必是作者有崇高的爱心，更多是这份同情是因为感怀身世，继而起同病相怜之情。从下阕知道，这首词是作者隔了好多年之后才写的，是什么让作者“长记楼中粉泪人”？是泪粉偷匀，是歌罢还颦，是那种不幸和悲惨！一句“倦客红尘”，充满苍桑和失意，我们可以推知作者过得是书剑飘泊的生活，还仿佛能看到一副潦倒失意的模样。念念不忘楼中的粉泪人，不正是因为想到自已的不幸？《琵琶行》中，白居易就是因为歌女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不幸遭遇，而想起到自已的被谪，大唱“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难道不是借别人的酒杯，浇自已心中的块垒？伤人不过是伤已而已。同样，这首《采桑子》，其实是晏几道的伤已之作，甚至可以说晏几道一生的写照和注脚，他对歌妓的同情是出自真诚的。

晏几道，号小山，晏殊第七子，世称小晏，以词出名，只做过卑微的小官，大半生潦倒落魄。本来，自古材大难为用，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坏就坏在，他是晏殊的儿子。父子俩在词上齐名，人称二晏，际遇却是天上人间不可同日而言。晏殊一生显达，官至丞相，位极人臣，且好奖掖后背，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韩琦皆出其门下。晏几道生在这个钟鸣鼎食之家，金屋玉堂，享尽富贵荣华，可惜在晏几道刚成年晏殊就去世，金屋顿成败瓦，玉堂乱生春草，从此家道中落，偏偏晏几道又是一个不谙世故的人，最终落得潦倒落魄，穷困失意。黄庭坚在《小山词序》这样形容晏几道的个性：仕道不顺，又耻于利用父亲的余荫走走后门，太孤傲；才华出众，却不肖投身科举谋求功名，太清高；挥金如土，而家人却寒饥交逼，太离谱；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却仍以诚待人，太卒直。这样一个人，活脱是一个高傲，清高，爱面子的没落王孙，一生际遇也想以推想。

花生

身世，浸染背景色，性格，决定主调。这样一位孤傲耿介之士，没落王孙，注定晏几道要比一般文人的怀才不遇，又多了对昔日荣华不再的刻骨留恋和泣血悲叹。“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怀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兰佩紫，菊？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这首《阮朗归》强作欢言，仍是抹不去骨子里的苦愁。本来盛会当前，歌舞缦妙，主客两相欢，却触动了作者人生失意的感概，勾起昔日家族繁华的悲叹。欲将沉醉换悲凉，好一个欲字，读着总让人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悲。再看这首《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对过去歌舞享乐生活的刻画描写，极尽旖旎和靡微之能事，让久别重逢的喜悦，甜蜜和缠绵中，又隐隐带着无限今昔之概，淡淡的难言之痛，让人思量，让人颠倒，让人伤怀。

冯照说晏几道是“古之伤心人”，特“工于言情”，我们不难想象，这位孤傲耿介的没落王孙，失意于官场，难忘昨日荣华，一怀愁绪，满腔悲哀，诗酒之外，除了能躲在爱情之中，低吟浅唱，为孤独，落幕而痛苦的心灵，寻找一点或真或假的慰藉和温情，还有什么？对晏词多写男女之情，总关离愁别恨，又时常在不经意间悲叹往昔酒席之乐，处处流露出惆怅，伤感的情调来，也就一点也不奇怪。只是让人有点奇怪的是，为什么晏几道词中的女性多是舞女歌妓？其一，宋朝是礼教大防，男女授受不亲，一般的良家妇女不会抛头露头，又怎结认？其二，当时女性无才便是德，但歌妓一般除了要有几分姿色，还要有会点琴棋书画，歌舞诗酒，自有几分才情，一段风流，多少能寄作者的情思。其三，歌妓身分低下，命运悲惨，也容易让作家有同病相怜之感。其四，歌舞场地，最容易让作者想到往日的荣华日子；眼中景，心中意，自凝成笔下情。

晏几道对歌妓的好感是带着同病相怜的成份，发自肺腑，为她们写下了无数美丽、缠绵的诗篇，诉说无穷无尽的思念和眷恋，词真情切，哀婉动人。但是，这些女孩子们，也象他一样深情吗？能真正理解他吗？明白这位多情的词人，在他那些美丽深情的诗篇中藏着的是一颗怎样的心？“笑艳秋莲生绿浦。红脸青腰，旧识凌波女。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华主？可恨良辰天不与。才过斜阳，又是黄错雨。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真希望这“无人解知心苦”，是作者自孙况，真希望那些女孩子们是慧质兰心，真的可以理解他。理解这个，真正同情她们，以平等看待她们的没落王孙，伤感词人。也许，对晏几道来说，可能真与假，多与少，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已可以从中得到寄托与慰藉，能让自已的一往情深，一腔腔悲喜欢有个抒发的契机和升华，幸还是不幸？

我们可以说晏几道颓废消沉，我们可以说晏几道耿介孤傲，我们甚至可以说晏几道的词曲反映的生活面窄，意义不大，却不能不承认作者抒发的是自已真正的哀愁，有一种不能自已的真情实感！更不得不承认，作者语言工丽，气秀韵胜，风度闲雅，自成一家。陈廷焯说晏几道是“出元献（晏殊）、文忠（欧阳修）之右。。。而措词婉妙，则一时独步。”。纵观整个词坛上，晏几道可能还不算超一流词人，但绝对是小令巨擘。似乎晏几道要将孤傲耿介的个性直接反映在艺术上，在柳永之后，长调流行，小令淡退，他偏偏独爱小令，且玩得出神入化，这是另一种孤傲姿态，还是另一份决不与俗世相容的精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寂寞晏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