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济安的《鲁迅小说中的黑暗力量》、《鲁迅与左联的解体》两章对鲁迅形象作了极为精彩的刻画。这种鲁迅形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我整个的鲁迅研究,这就是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所说的那个词——“影响的焦虑”(anxiety of
influence),只不过它不得不被用到了一个天分不高的年轻学者的身上而已。我怎么才能写得象夏济安先生那么好?怎样才能用不同的方式来刻画鲁迅形象呢?经过了差不多十年的焦虑,我最终放弃了任何想超过先生的念头,而乖乖地一心一意效法了先生。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他对鲁迅散文诗所作的敏锐分析。他认为《墓碣文》是《狂人日记》的噩梦式的翻版。每次我教这一篇作品时,总要引用他的洞见:“《墓碣文》用典雅的文言穿插以娴熟的白话”,这是一种卓越高超的修辞手段,“将过去和现在置于同一层面”。[2]事实上,正是先生对整部《野草》的洞见指引我在拙著中讨论了“黑暗”主题。我花了一个夏天来关于《野草》的核心的一章,但后来还是放弃了草稿,部分是因为上文所说的“焦虑”:既然我的老师已经做得这么好,我为什么还要再写呢?写最后一章《革命的前夜》的最后一节时,我不得不克制自己逐字抄录先生的两句话的念头,他用这两句来为长长的《鲁迅与左联的解体》一章作结:“10月17日他患了感冒,19日他便去世了。”[3]我找不到其他同样简洁而感人的结尾了,因为对鲁迅这位置身于左翼内部斗争的资深作家所作的复杂而深刻的刻画,这是最后的点睛之笔。当时,没有任何语言、任何著作能用如此精微而饱含同情之笔,探掘到如此曲折复杂的深度了。
几年前在一次演讲中,我就指出理解夏志清先生的著作可以套用特里林的主题“诚与真”(Sincerity and
Authenticity)。我认为夏先生的现代中国小说研究同样以一种真实感为导引,但却是一种受真正的“核心”人性照明下的真实,它应当与作者自己主观意图的“真诚”分开或超越其上,因为作者的主观意图很容易被政治意识形态所扭曲。在其名文《现代中国文学感时忧国的精神》中,夏先生提出了一个双面刃的观点:虽然现代中国作家对自己的祖国表现了无比热烈的道德关怀(因此是真诚的),但有时是以失去真实性为代价的。他们没有能够做到“不偏不倚的道德探索”和直面人类罪恶的根源。依我看,正是因为夏先生指出了这种缺陷和局限性,才使得《小说史》整个的比较性的判断更为可贵,而且正如王德威精当地指出的,这与詹姆逊著名的“国家寓言”(national
allegory)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7]
这个论断比五四时期“文学为人生”的口号(由文学研究会倡导)显然要深刻得多。它源于这样的信念:文学和文化(其实就是历史本身)都是人类创造的,因而是通俗和“世俗”[10]的。这对于中国传统来说尤为正确,中国传统几乎没有明显地推崇什么宗教(就象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那样),不是植根于任何抽象的或形而上的“结构”。在中国,是历史构成了人类活动的全部,而文学又是其中最具文化化的表现。然而,当西方学者利用中国文学来证明其方法或阐释时,他们常常忘了这个简单的事实:一方面,对一些结构显然并不严谨的中国小说,那些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者却认为是大手笔,结构严谨;[11]另一方面,研究现代中国文学的年轻学者却喜欢把小说文本当成方便的例证,来展示其理论的或后设理论的“阅读策略”(strategies
of
reading)。——如此一来,他们看不到“生活”本身的复杂棘手,而正是它们构成了中国人文的“核心”。把作品置于一个没有生命活力(个人或集体的创造性与历史的语境)的理论真空中,就如同离开了人性自身的漩涡,而人性一直在主导着文学,也许需要进行再一次的“理论转向”,使我们大家重回这个简单却决不应该简单化的事实。
那么,《红楼梦》究竟怎么样呢?在夏先生看来,曹雪芹可以和西方传统中的两位最伟大的作家莎士比亚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提并论吗?在《今日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一文中,他承认“深入了解了传统中国社会”以后,“并不真正满意《红楼梦》。”[14]这里,至少依我看,“世俗”或历史背景起了决定性作用:《红楼梦》的写作,正处于数百年文化发展的末期,这种文化在晚明已经进入了一个重要的“范式转型”时期——夏志清先生和韩南先生所论述的李渔作品的反讽性转变已证明了这一点,18世纪早期的文人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荣耀与辉煌,只能享受一点中华文明没落的余晖了。我认为,这种“情感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在《红楼梦》中得到了艺术上的再现。小说的多情是否降低了它社会批评的功能,这还是颇有争议的问题,但是,正如余国藩(Anthony
Yu)的近作所指出的,《红楼梦》并没有滥情的缺陷。当然,也不可否认,小说潜藏的不是各种罪恶而是一种凄美,这非常象马勒(Mahler)的《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其创作灵感正来源于唐诗)的最后部分。我们都知道,中国儒家传统中的一系列应加纠正的罪恶——比如缠足——并没有在小说中得到充分表现,饶大卫(David
Roy)认为这反过来也说明了《金瓶梅》的重要性。
[8] 夏志清:《夏志清论中国文学》(C.T.Hsia on Chinese
Literature),第45页,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 2004。
[9] 夏志清:《夏志清论中国文学》,第36页,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 2004。
[10]
我知道我现在又做着一件不孝的事,把夏志清先生和他讨厌的一些人放在一起了。虽然萨义德早年批评过兰色姆和布鲁克斯的批评,而且坚持政治激进主义,可事实上,晚年萨义德重新回到了西方人文主义的立场。见他的最后一本书《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Humanism
and Democratic Criticism,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