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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2-21 18: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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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还是一体之一体,
那真实的一体本是一切,
后来由暗之一体生出了光,
骄傲的光要与母亲黑暗争强,
争夺他母亲所占有的地方。
而最近杨武能的翻译则是这样:
我乃构成太初万有的那部分的一部分,
也即黑暗的一部分,是我生育了光明;
光明忘恩负义,背叛黑夜母亲,
竟想夺取她的特权,把空间全占领。
与这两种译文相比,王译显然并不逊色。虽然王译是一种重译,与上两种译文的直接译自德文隔了一层,但似乎并未失去多少原味。我甚至觉得如“支中之支”的译法比“一体之一体”和“那部分的一部分”更有诗味些。
诗的翻译本来最难,既要保留原有意思与神韵,又要合辙押韵。极端的说法是诗不可译。而《浮士德》又是歌德断断续续构思写作了六十年的大作品,即对非德语民族的西方人而言,亦素称难懂难译,有人甚至说如果不懂德语就不要想去欣赏《浮士德》。所以王国维此译虽只十数句,今天看来仍弥足珍贵,尤其是出现于百余年前英文水平还十分低下的中国,更是值得一提。其实只要是真正出色的文学作品,即使是最难译的诗,也都会被译成他种文字行世。中国的唐诗宋词岂是容易被西方人所理解的?却被不断地翻译成各种西方文字。诗在不同的西方文字之间的对译也并不容易,因此同一优秀著作也会不断有新译出现。上述额金孙的英译《浮士德》片断是一种百多年前的旧译,下面再举1976年Walter Arndt的另一种译法:
I am but part of the part that was the whole at first,
Part of the dark which bore itself the light,
That supercilious light which lately durst
Dispute her ancient rank and realm to Mother Night;
读者自可理解两种英译之间的差异。
王国维并没有留学西洋的经历,他的英文是非专业的水平。1898年,就是戊戌维新并且失败的那一年,王国维22岁,进入东文学社学习日文。这个学社是罗振玉掏钱办的,请了日本人藤田丰八来作教授。学社于是年农历三月初一开班,到月底举行甄别考试,王国维未能及格,罗振玉惜其才而进言于藤田,才被允许正式入学。王国维因一边在《时务报》打工,一边读书,所以起初成绩不佳。但学了数月以后,已经能边学边译日文报纸的新闻了。翌年,王国维又跟东文学社里的另一个日本人田冈佐代开始学英文。他后来在《三十自序》中说:“余之学于东文学社也二年有半,而其学英文亦一年有半。”而在东文学社学习的这段时间里,是王国维最潦倒困顿的时候,腿脚有病,经济窘迫,乡试失败,长女夭折,几无一顺心之事。庚子事变,东文学社解散。也就是在这一年,王国维译了上面所说的《势力不灭论》,靠的就是在一年多一点的业余时间里,向日本人兼学的那点英文。因此我们不能不说王国维即使在外文学习方面也是有点天分的。
为了说明王国维的英译能力,我们再举一个例子,还是在其所译的《势力不灭论》中,有一首这样的诗:
Where a step stirs a thousand threads,
The shuttles shook from side to side,
The fibres flow unseen,
And one shook strikes a thousand combination.
王国维将其译成:
一步之发,千绪万缕。
翼之者梭,儵左忽右。
经纬之跡,虽不可覩。
一梭之击,万丝俱受。
此译似乎比前译更加出色,有能诗之友人读了赞其译得极佳。看来翻译这码事非但要外文好,还要本国文字好,否则空有理解能力,不能用漂亮的母语表达出来,亦是枉然。但即便译得不错,王国维仍认为“译诗束于声律,易失真意”,坦承译诗之难,所以将原英文诗同时附在译文后,显然是为了便于懂英文者自己理解,也愿意接受通人的批评。
对于王国维于无意中为国人最先译介歌德之事似未有人提及,因特为拈出,以就正于大方。另有一点要说的是,王国维是浙江海宁人,操的是吴语,所以译名受到吴语发音的影响,并非译得不准。如译Mephistopheles为梅斐司讬翻尔司,按普通话读来“翻”字的音似乎不对,但按吴语,则“翻”与“phe”这个音节正是相对的,比官话所译的“非”字更与原音接近。其他如以“哥台”为“歌德”,也是同理。想起前不久,有人在《中华读书报》撰文,认为将Nietzsche音译为尼采,大大走了样,还不如译作尼彻来得靠近。如果就普通话语音来批评,自然不错,无如当时的翻译者大概与王国维先生同操一种方言,所以将其译作尼采,今天你用吴语读出来,依然比尼彻更加接近原音。不过我这样说倒不是提倡以方言音译外国的人名或地名,只不过说明原由如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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