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传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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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先生是嫌我黄霸资质愚钝，不堪受教吧？”黄霸见夏侯胜还不肯答应，又换了口气说。


“次公何出此言？你精通法律，为官清正，先任河南郡丞，政声卓著；后任廷尉正，断案如神；年纪轻轻又代理了丞相长史，朝中大事无不参与。如此等等，岂是资质愚钝者所能作为？”


“既然先生不以黄霸为朽木，为什么不肯收下我这个弟子呢！”黄霸说。


“次公啊，你我此番违逆了圣意，如今身陷囹圄，不知何时就会被送上断头台，你还非要向我学习这经义又有何用呢？”须发斑白的夏侯胜抖了抖身上的锁链，对黄霸说。


“我也知道现在学了经义未必能派上用场，但做君子的，学习先贤经典不是为了换取功名富贵，而在于悟道修身、资政利民。古人说得好：‘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今皇上把我们长期羁押在这里，我无事可做，身边守着你这样的博学鸿儒，不学习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黄霸的一番话，使夏侯胜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他想：孟子说过，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像黄霸这样的求学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想到这里，他郑重地说：“那好吧，我答应你，我们就共同研讨好了。”


黄霸听见夏侯胜答应传《尚书》经义给他，十分高兴。他抖开身上的锁链，扑地便拜：“师傅在上，受学生一拜。”


夏侯胜赶忙扶住黄霸，说道：“次公，万万不可。入狱之前，你我同朝为臣，同殿面君，岂可行此大礼？”


黄霸说：“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礼数是决不可少的。只愿先生悉心教诲，从严要求，若弟子懈怠，务请从严惩戒。”


“那好，我们今天就从《尧典》一篇开始吧。”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狱中传经的佳话。当然，狱中是没有书籍的。但《尚书》大师夏侯胜早已将《尚书》背得滚瓜烂熟，无须课本讲义，便讲得条理明晰，十分生动；那黄霸则求学心切，听得字字入耳，句句铭心。

读者要问，夏侯胜是何许人，黄霸又是谁，他们为什么同时被关进监狱里了呢？说起来话就长了。


夏侯一门，出自姒姓，本是夏禹的后代。周武王灭了殷商之后，封夏禹后裔东楼公于杞。东楼公后人于春秋时期建立了杞国。公元前445年楚国灭杞，当时杞简公的弟弟佗逃到了鲁国，定居于鲁国西北（今宁阳县西部一带）。鲁悼公因为他是夏禹的后代，周初祖先又曾封之为侯爵，于是称他为夏侯氏。从那以后，他们的子孙就以夏侯为氏，一代代繁衍起来。他们家族本来就是贵族，诗书传家，在文化底蕴深厚的鲁国，又有众多学者可以交流，更似如鱼得水。直到秦始皇统一天下，焚书坑儒，家中才不得不把诗书藏匿，以避祸患。但家学渊源从未断绝，历代都有读书之人。

到了汉武帝时期，开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当时的学者董仲舒、韩婴都深得武帝的重用。鲁国作为儒学发源地，读经讲学之风兴盛，夏侯一家终于又等来了重振家风的机遇。后来，董仲舒、韩婴死了，武帝觉得身边没有了学问之士，便留意访求。这年春天，得知鲁人夏侯始昌不仅精通《尚书》，而且明于阴阳，立即下旨征召入京。第二年，武帝册封其偏爱的小儿子刘镈为昌邑王，要为他选择一名太傅。武帝从满朝文武里左挑右选，皆不如意，最后选定了夏侯始昌。后来，始昌日益老迈，终于寿终正寝。这夏侯胜字长公，是夏侯始昌的同族晚辈。他从小成了孤儿，但天性聪颖，好学不倦，始昌对他十分喜爱，就把他留在身边，悉心教诲。夏侯胜跟始昌学习了《尚书》和《洪范五行传》，尽得其要领。后来又师从当朝学问家苘卿和欧阳和伯，学问竟超过了他的长辈兼老师夏侯始昌。

昭帝刘弗陵在位时，夏侯胜被征为博士，官拜光禄大夫。后来，昭帝29岁驾崩，辅政大臣、大将军霍光扶持昌邑王刘贺当了皇帝。那刘贺是刘镈的孙子，不仅不学无术，还经常胡作非为。霍光发现选错了人，就和车骑将军张安世密谋废掉他另立新主。那刘贺颟顸无知，还以为只要登上皇位就可以一直坐下去，还是经常出宫游玩。一天，刘贺出宫被夏侯胜遇见，夏侯胜就上前劝阻说：“皇上没看见这天气久阴不雨吗，这是有大臣要谋害你的警示啊，您还出宫要到哪里去呢？”没想到刘贺那个昏君不仅不听劝告，还认为夏侯胜是妖言惑众，下令让人把他绑起来交官治罪。那官吏报告了大将军霍光。霍光问清夏侯胜谏阻刘贺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心想：“废立之事，只有我和张安世知道，这老先生是听谁说的？”他吩咐对夏侯胜的事不要张扬，马上去找张安世，问他为何泄密。张安世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二人只好当面问夏侯胜：“先生如何知道有臣下要谋划皇帝的事？”夏侯胜说：“我不知道，但经书知道。《洪范传》里说：‘天久阴不雨，下人有伐上者’。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劝阻皇上。”二人这才知道夏侯胜这老头儿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只是根据书上的说法做出的推断，看来这有学问的人竟然可以未卜先知，实在不可小看。便问：“先生以为当今皇帝怎样？”夏侯胜说：“不是个明君啊，这样下去，大汉江山危险了。”霍光道：“太后已命我等筹划废立之事，先生且少待之。”

十余天后，霍光、张安世在太后支持下，废掉了刘贺，改立刘病己为帝。这就是后来的宣帝。那刘病己是武帝时废太子刘据的孙子，流落山东民间，了解民间疾苦，即位后励精图治，试图有所作为。因刚即位不熟悉朝政，就请太后参与政事。霍光觉得太后要参与政事，不懂经术不行，便保举夏侯胜入宫教太后学习《尚书》。夏侯胜于是改任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通过教授《尚书》，使太后明白了许多治理国家的道理，太后也对夏侯胜的博学和忠直有了较深的了解，对他益加敬重。

宣帝即位一年多之后，打算褒扬武帝的功德，令丞相御史议定庙乐。他下诏说：“武帝的文治武功是历代帝王所无法比拟的，他开疆拓土，四夷宾服；建章立制，百事顺遂；但现有的庙乐与之颇不相称，寡人总是于心不安。请大臣们朝议此事，看如何施行。”

满朝文武朝议时得了圣旨，山呼万岁，一个个用尽了世间最优美的词汇称颂武帝之功德和宣帝之英明。眼看旨意就要顺利通过了，不料夏侯胜此时却挺身而出，连称不可。众人见这老头儿出来唱反调，心中暗笑：真是书读得太多了，迂阔得可以，一个个侧目而视。只听夏侯胜说道：“武帝虽有开疆拓土之功，但他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加上奢侈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人口减半。当时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灾区还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经济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微臣因此认为，武帝对人民没有多少德泽，不应该为他改立庙乐。”夏侯胜越说越激昂，声音也越来越洪亮，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实在出乎朝臣们的意外。大家纷纷责难他说：“你老先生糊涂了么？为武帝改立庙乐可是皇上的诏书啊！”不料夏侯胜又梗了梗脖子，说：“这样的诏书不应该执行！我们做人臣的，应该直言正论，不能只是迎合皇上的意思。我的意见摆在这里了，就是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后悔！”众人闻言大哗，整个朝堂像开了锅的沸水一样。此时，只有丞相长史黄霸默而不言。过了一阵，丞相蔡义、御史大夫田广明等人便联合起草了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毁谤先帝的奏章，请朝臣签名附议。到了黄霸那里，他却说：“夏侯先生虽言语唐突，但所言在理，弹劾之事，黄霸不敢附议。”蔡义、田广明说：“原来你是他的同党啊，你不附议，便连同你一起弹劾。”黄霸道：“你们看着办好了。”

宣帝看了奏章，知道夏侯胜、黄霸反对为武帝改立庙乐，心中自是不悦。但他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夏侯胜说的都是实话。当时武帝听信术士江充和宠妃钩弋夫人的蛊惑，将自己的祖父刘据先是废了太子，后来又满门抄斩，就连不满周岁的自己也差点儿做了刀下之鬼。后人称那次血案叫“汉武帝自夷三族”。这位老祖宗的功劳固然无人可比，但失德之事做得也够多的。可是，话说回来，自己年轻，新登大位，朝中大事还要看辅政大臣的脸色，不打起他老人家这面旗帜，怎么能强化皇权、抑制权臣呢？这位夏侯先生虽有学问，也很忠直，却不懂得帝王之术，也该给他一些教训。还有那个黄霸，是一位有名的良吏，这次也只好先委屈他了。于是命令将夏侯胜、黄霸收监，改立庙乐之事照常进行。但将二人收监之后，却再不审问，大臣们便猜不透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就连天牢里的狱卒们，对这两位犯人也只好另眼看待。

大臣们按宣帝旨意，很快拟定出方案：尊武帝的庙号为世宗庙，在庙中演奏《盛德》、《文始》、《五行》舞曲，让全国臣民永远供奉，世世代代铭记他的伟大功绩。武帝生前巡行过的四十九个郡国（约占全国郡国的一半）都建立世宗庙，像高祖（刘邦）庙和太宗(文帝刘恒)庙一样。在宣帝前的西汉六位皇帝中，武帝成了第三位享有特殊地位的皇帝。宣帝立即批准，下令在全国实行。

夏侯胜和黄霸一直被关押了两年多。只有一位老师和一名学生的“监狱学校”也持续了两年多。《尚书》的经义，黄霸也全部掌握了。但他这人只是从中汲取从政的经验和道理，不甚关心那里面的辞藻和章法。所以，他后来的建树仍然不在学问上，还是在治理地方、处理政务上。《汉书》里把他称之为当时第一良吏。


到了宣帝即位的第四年的夏天，关东四十九郡同一天发生了地震，有的山岭崩裂了，有的城墙倒塌了，毁坏了许多房屋，因地震而死者六千余人。当时认为灾难出现，是由于当政者做了违背天理的事。宣帝为了表示诚心反省，就脱下了华丽的服饰，搬到偏殿里办公，派遣使者赴灾区慰问地方官员和百姓，对在地震中死亡的人赐给棺材钱，使其得以安葬。并下达诏书说：“灾异是天地对人的惩戒。朕继承大统以来，未能实现社会的安定祥和，人民的安居乐业。最近山东一带大范围地震，连祖宗的庙也毁掉了，朕心里甚感忧惧。希望朝臣们遍访社会上懂得方术的贤士，共商应变之策，以弥补朕的缺失。不必有任何忌讳。”与此同时，下诏大赦天下。夏侯胜、黄霸这才出了天牢、重获任用。夏侯胜被任命为谏议大夫、给事中，黄霸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后来又做了丞相。人们评论说：“这两个人算是各得其所了。”




却说这谏议大夫就是专门给皇帝提意见的，因此经常伴随在皇帝身边。夏侯胜这人生性质朴，不喜打扮，看上去就像个私塾里的老先生。不仅如此，他说话也很随便。比如说吧，臣子对皇帝应该言必称“陛下”，他有时却称之为“君”，相当于现在人们的一般尊称“您”；还有，在皇帝面前提起其他大臣，应该直呼其名，他提起丞相时却称他的字（称字是表示尊敬）等等，不一而足。按说这都是对皇帝不敬的表现。如果换了别人，早就被治罪了。可是宣帝知道他的为人，不仅没有反感，反而待他更亲近了。有一次，宣帝召见夏侯胜之后，夏侯胜出去就把宣帝说的话传播出去了。按说这也是不能允许的。后来这话传回到宣帝那里，宣帝也不高兴了。他责备夏侯胜说：“你这老儿不识规矩，怎么把我们两个人说的话传播出去呢？”夏侯胜却说：“那是因为您说的话很好啊，我是专门传播出去的。尧帝说过的话遍布天下，至今传诵，难道不是好事么？”宣帝自然就无话可说了。后来夏侯胜再参与朝中议事，宣帝还专门告诉他：“你有什么意见只管大胆地说，不要因为过去的事就不敢畅所欲言了。”


不久，夏侯胜又恢复了长信少府的官职，继续教太后学习《尚书》。后来，太子太傅疏广告老还乡，宣帝又让他做了太子太傅。教授太子之外，宣帝还让夏侯胜撰写《尚书说》、《论语说》。二书撰成之后，宣帝大喜，赏以黄金百斤。


同时被任命为太子少傅的不是别人，乃是夏侯胜的叔伯兄弟夏侯建。那夏侯建字长卿，比他小了十几岁，原本也是他的学生。不过夏侯建也不是师从他一人，还曾向欧阳高学习，入朝之后又向五经博士们多方请教，学问上已自成一家。他搜集整理了关于《尚书》的各种解读，对《尚书》的文句进行了详尽的解释。夏侯胜曾批评他这样做学问方法不对，认为读经书应该从大道理上进行研究。夏侯建不以为然，反而认为夏侯胜那样做学问缺陷也很明显，那就是粗疏简略，经不起对立学派的攻击。他们都是当时学界的领袖，都有很多的弟子门人，后来形成了两个学派。夏侯胜是“大夏侯学”的代表，夏侯建则是“小夏侯学”的代表。


夏侯胜相貌清癯，精神健旺，潜心治学，竟百病不侵，一直活到九十岁，临死时还没有退休。他死后，宣帝赐给他一处坟墓，就安葬在咸阳城西的平陵那里。平陵是汉昭帝刘弗陵的陵墓，能够陪侍先帝，本身是给忠臣良将的一种荣誉。安葬时，太后赐钱二百万，并为他穿了五天素服，算是以学生的身份为老师送葬。当时的读书人都认为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真是荣耀到了极点。


夏侯家的后人们也出了很多人才。夏侯胜的儿子夏侯兼做到左曹太中大夫的官职，他的孙子夏侯尧担任过长信少府、司农、鸿胪，他的曾孙夏侯蕃历任郡守、州牧、长乐少府。他的亲侄子夏侯赏担任了梁国的内史，夏侯赏的儿子夏侯定国也官至豫章太守。夏侯建的儿子夏侯千秋也曾做过少府、太子少傅。后人评论说：“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说的就是像夏侯这样的家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