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所安：文学史须以理解“史中之史”为开端

江南

来源：文学报　陈竞






























　　美国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主任宇文所安在沪演讲　文学史须以理解“史中之史”为开端
　　11月5日下午，美国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主任宇文所安、东亚系教授田晓菲应华东师范大学“大夏讲坛”所邀，在华东师大闵行校区举行了一场学术报告会。宇文所安是目前美国最富盛名的中国唐诗研究专家，田晓菲是哈佛大学人文学科领域最年轻的正教授。

　　在题为《文学史研究的新方向:从新编〈剑桥中国文学史〉说起》的报告中，宇文所安结合自己与耶鲁大学东亚系主任孙康宜教授主持新编的《剑桥中国文学史》工作，围绕史料问题、史学研究方法问题，介绍了他对编撰中国古代文学史的新构想。他认为，文学史不能只是现在对过去一个特定时期的“客观”叙述，必须以理解“史中之史”作为开端。

　　文学史是一系列复杂的中介过程
　　宇文所安说，有些人相信，文学史的叙述从整体上来说日臻全面、客观。然而，尽管在知识的可达性方面有了真正的进展，但在再现过去的其他方面，却是有变化无进展。我们很早就已经认识到，对过去的再现是经过了现代口味和现代话语形式的调和中介的。中国的文学史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近年来，某种历史事实因为受到现代人兴趣与利益的中介，而在历史书写中变形这一简单的二元模式已经开始瓦解。我们实际上拥有的不是两个时刻——过去的真面目和现在，而是一系列复杂的中介过程，这些中介过程联系起了过去和现在。学者们开始通过研究“接受史”或“经典的形成”来着手，但这些研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我们不能对接受史作出“客观”的叙述，也不能对经典的形成作出评论，因为我们所拥有的知识以及我们拥有这些知识的途径，都正是由接受史或者经典形成的历史所塑造成型的。

　　“中介”仅仅意味着我们拥有的材料是在历史过程中被前人选择和定型的，而那些前人的动机既不同于我们自己的，也不同于材料产生时期的人们的。如果我们不能对过去作出“客观”的叙述，那么，我们该如何对过去做出一个“比较好”的叙述呢？

　　文学史应该总是“史中之史”
　　宇文所安在演讲中表示，我们需要强化而非减弱我们的历史主义精神，而这需要我们提出新的历史主义问题。我们对文学史的叙述不仅仅是简单的历史知识。一个文学史的框架是我们理解和欣赏一部文学作品的基本组成部分。文学史的自相矛盾之处就在于，在很多文化里，文学史本身就是文学史的一部分。

　　那么文学史家面临的问题，就是对本质上受制于文化语境的现象做出叙述，这一叙述随时代不同而改变，必须能够容纳差异和变化。一种危险就是文学史家仅仅重写一遍大家都已经知道的老生常谈。在另一个极端，如果一部文学史太过新颖和激进，它也不能发生效力，因为它不符合读者在阅读文学作品时获得的体验。有些文学史遵循一条中间路线，更新某些内容，但大体上仍然复制标准叙事。

　　他认为，唯一能够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是理论性的，而且必须以理解“史中之史”作为开端。文学史不能只是现在对过去一个特定时期的“客观”叙述。一个历史地建构起来的文学史版本正是我们理解文本的形式。我们必须审视那些对我们熟悉的叙事构成挑战的证据，审视那些使我们熟悉的叙事变得复杂化的证据。这样一个叙述应该讲述我们现在拥有的文本是怎么来的；应该包括那些我们知道曾经重要但是已经流失的文本；应该告诉我们某些文本在什么时候、怎么样以及为什么被认为是重要的；应该告诉我们文本和文学记载是如何被后人的口味与利益所塑造的。文学史应该总是“史中有史”。

　　我们必须接受不确定性
　　宇文所安说，历史主义需要一首诗保持它在某个特定历史时刻被创作时的原始面貌，它为我们提供各种历史语境和历史背景。大量的文学史研究致力于把知识变得更为确定和精确。但是，这个目标常常使得学者作出想当然的判断，或者在本来没有确定性的情况下强求确定性。实际上我们不确定的东西有很多，而且可能永远无法得到确定的答案。还有很多我们不假思索地接受下来的东西，当我们再检视一下文本证据，就会变得疑问重重。

　　我们必须学会接受不确定性。这不是说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们当然确知很多东西，但是我们需要回过头去重新检查现有的证据。当我们寻找概率和可能性而不是证据的时候，出现了新的问题。当这些问题被提出后，常常会改变我们理解一个文本的方式，有时还会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理解。我们在此所确知的，就是重新审视文本证据带来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最终瓦解了标准的文学史叙事。

　　这样一来，我们所失去的是旧有的文化叙事带来的稳定感。现在，历史变得复杂和混乱，价值观念的变化把新作品引入我们的视野，也让我们以不同眼光重新审视老作品。当我们用崭新的眼光看待过去时，很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现象又变得有趣起来。当我们得知传统叙事是如何被后人创造出来，我们就可以回过头去问一问:一个文本在刚刚完成并开始流传时是如何被当时的人所接受的。

　　对一个文学研究者来说，最艰巨的任务就是忘记我们相信的自己早已知道的东西，并带着一些基本的问题重新审视文学的过去。一方面，我们可能会印证我们以前的很多信念；但另一方面，文学史也常常会呈现出新的富饶。(陈竞根据宇文所安演讲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