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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氏，最近有点烦。
于氏伶伶俐俐的，一个心眼能有七八个窍，虽不是四川人，却带着点川妹子的辣劲儿，又兼着闽南人的海洋性格,做事风风火火的，待人接物也八面灵通。一张机关枪开动起来，就没看到谁能在她嘴底下讨得巧的，别人都还没反应出个三六九，就已经被她说成了筛子。刀子嘴刮刻之下，不管是有理没理，当时反正就先觉着要短上三分气，到得夜阑人静，辗转反侧检讨了两遍，祖宗三代反省了一通，忽地幡然醒悟——不对呀，这事我明明没错，为甚还被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同人中间流传着一个窍门：接到电话一听是她的声音，先远远地把话筒离开耳朵三两公分，然后就听得另一头倒豆子似的，噼哩啪啦，间不容发。于氏嗓门并不大，要说，也算是珠圆玉润，只是那语速恁是比谁都要快上三分，贴得近了，就觉得那些豆儿不但鼓膜接收不及，耳廊还来不及溢出，于是就震得整个耳朵都要炸开了似的。
于氏写的字，只有豌豆大小，用力深画，但是缩头缩脚，象发育不良的毛毛虫，或是蜇伏的地蟞虫，球成一团，却又僵直了伸手踢足。这与她的性格相似，所以，她虽有几分王熙凤般的风俊，只是逊了王熙凤的大气与魄力，到头来难免就要亏些。最使她闹心的就是买房了。
按说，于氏是个会计，毕业时正赶上会计职业的黄金十年，吃香得不行，很是赚了几把。丈夫张先生是大学教授，虽教书却并不穷。所以，她家也算是中产阶级，照理房子不应该难到他们。
99年，厦门的商品房均价是一平米二千九，两口子就活动着要买房。左看看，右看看，于氏心理盘算开了——这会子房改政策还没落实，货币化方案也没个眉目，旧城改造会不会拆到现在分的那套小两房？要是拆到了……这么想着，看房子也就不什么上心了。
犹豫之间，厦门楼市忽如一夜春风来，忽忽攸攸忽忽攸攸就上到了四千一平米。眼看着，房改没捞到好处，托庇于政府之心无门，夫妇俩着急起来，狠狠地看了几个楼盘。先是胡里山炮台边上的珍珠湾花园，佐着景区，背靠大学，望着海滩，只是环岛路刚刚开建，俩人就嫌弃它太过冷清。又看了山海花园，临近厦大，又面海，市场医院都近，夫妇俩本是极满意的。于氏多方打听，套出内部消息，说是国贸地产要在临海的一侧新建一个楼盘。于氏想，这一来山海花园被挡在里侧还叫啥子山海花园啊？还不如等国贸地产的房子？过了阵子，消息落实，说是市政府还海景于市民，不但国贸地产不开建了，还要把临海的空地建成大块的绿地。夫妇俩转战到了阳光海岸别墅区，两人都已经定了翌日去签合同，到得晚上两口子合计开了：这是别墅区啊，住在高尚社区，出入总不成去挤公交车吧？没得让人笑话。现在买房的钱是够的，可是，却上哪去凑车子的款啊？
房子终归是没买，这三处的地产，现在都出落得成了厦门的浅水湾了。夫妇俩后悔得不成，不由得要互相埋怨一番。“当时，我说了要买，你却犹豫不决，想三想四的！”另一个就说道：“你个大男人家，做事不果断，要是你决绝些，我还不是咬咬牙就定了！”张先生是个学术人，带着几分书生气，加之，于氏在家强势得紧，也就乐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这样一来，一个做事太“糊”，一个又算计得太“细”，两口子在大事情上就总落不到实处儿。
过得几年，厦门的房价一口气没歇就窜上了八千元大关。于氏心里越发得不是滋味。不买吧，看着房价趋势走线图，那上挑的箭头不知何时是个头。买吧，又怕“我在仰望月亮之上”。这两年虽也攒了些钱，可与这房价一比，仍与先初看房时一样，只够凑个首付款，要是当初签了房子，眼下的钱可都够付清全部按揭了。跟自己一起看房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安居乐业了，而这几年，两口子都在懊恼中度过。房价涨了，不拘多少，总是超过心理价位。因为她是见过三千元好处的，再不肯吃四千元的亏。等个涨到五千元，她又指望着能回到四千元时代。飞到了六七千元一平米，她又想都涨一倍多了，指不定哪天就回调了吧？价格真儿有些波动吧，不管跌多少，却又总是小于心理预期。抄底莫抄在半山腰上，这点她是懂得的，只是山腰还是山底，总要事后才能证实，所以，她就总在等待下一个山底。
房价一过了八千元关口，就再不是想不想买房，而是买不买得起房的问题了。到了06、07年，房价大回调没有盼到，反倒发情似地飚到一万三四一平米。这回连于老头都急了，勒令女儿女婿去买房，不够多少老人压箱底子替两口子垫上一块。有了老丈人的话，俩人下了定心丸，横横心就在火车站世贸商城买了一套，每平方米作价一万八。于氏端着个计算器，把银行按揭、公积金利率问了个遍，再把世界金融情势研究了个透，人民币长远方向一定是升值的！因是心疼那个利息，所以，付了首付款后，只贷了十年，每月还款近二万。
终于圆了买房梦，于氏长长地吁了口气。到得年底，美金果真哗哗地掉价，可是，次贷危机越演越烈，国内的地产也跟着哗哗地直线贬值。到了０８年，房产均价掉到了八千元，世贸商城二期新开的楼盘也就不到一万。好不容易到手的房子成了烫山芋，出租吧，月租至多三千元；转手吧，亏得太窝心了；继续供按揭吧，连本带息几乎就是二期新房的三倍贵了。
于氏，辗转腾挪，把二百个业主纠集到一块儿，在火车站广场上扯起横幅，喊了几声口号，惊动了市政府，连报社也来了人。从此成了风云人物，但凡有关房地产市场的报告，总免不了引上“厦门房地产暴跌，业主代表于某某云云”。于氏表现得太抢眼，连着就接到几封恶狠狠的匿名信，家门口也被刷了字，还捎带上了小学生儿子的名字。于氏租了个会场把业主们叫到一起开了几次会，又从北京请来律师，研究着与开发商打官司。二百来户人，各有各的小九九，有的想退房，有的只是想降价，有的投资，有的自住，有的只是想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捞个好，一旦提到律师费用，就直打退堂鼓，更有些人背地下嚼起舌根，于氏这么热衷，指不定拿着什么中介费呢。
这样折腾了三五个月，官司终究是不了了之。人家房地产商说了，买卖是买卖，一个愿打一愿挨，现在亏了，你们来找我，要是赚了，可曾分我一份？
报上的分析碜得于氏心慌得很，一会儿说次贷危机才只是开个头，金融危机还没个头，一会儿说外国人只是受了点外伤，中国人却是内伤。过得半年，国家出台四万亿的刺激政策，又减免了房贷利息，二手房有些回暖，于氏咬咬牙就把世贸的房子割了出去。
哪知转过０９年，没用得一年工夫，那房价又象吃了激素似的，倏地就反弹回了一万一二。这会子于氏也不知道该啥办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了老头子的话：这世上的好处呀，聪明人得着一半，傻子得着一半。争也争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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