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面对痔疮难题

花生

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不合时宜的人，这几乎形成了一个团体。这些人有一种共同的担忧：惟恐被当成一头被戴上嚼子的驴。戴上嚼子的驴我在我的家乡河北农村看到过，这些驴往往也具有某种共性：它们都爱叫唤，嘴还特馋，逮着什么吃什么。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有时很招人讨厌，因此他们就尽量避免和同类“扎堆儿”。直觉告诉他们：做一个群居动物有时比独处更加危险。这话虽然有悖进化论，但按照不想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原因考虑，也不是全无道理。

　 中国历史上也有许多不合时宜的人，但最幸福的无疑是苏东坡。苏子命好，口无遮拦了一辈子，却并未被戴上嚼子，只有被赶着满世界兜圈子这一点有些像驴的命运。至于说他比较幸福，最重要的原因是苏子有个红颜知己，这样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就不必互相戴上嚼子，能无所顾忌地唠嗑，情绪来了还可以接接吻什么的。

　 苏东坡被贬谪到黄州的时候，有一天吃饱了撑得曾经问自己的妻妾们这样一个问题：你们说说，我这肚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妻妾们听了群雌粥粥，踊跃抢答，有的说是肉，有的说是酒，有的说是诗词歌赋，都没说到点儿。最小的一个妾叫王朝云，只见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朱唇轻启道：你呀，你是满肚子的不合时宜！这个回答可谓深解老苏其中味，我若是老苏，一定会像个评委似的跳起来，直着脖子兴奋地大喊：回答正确，加十分！后来，苏东坡的妻子死后，老苏遣散了小妾，只留下了一个朝云，不离不弃，并为知己写了许多美妙的诗歌，甚至称她为天女维摩（不染凡尘之意）。比白乐天（白居易）幸福一百倍都不止。

　 白老爷子冤啊，到了晚年两个小妾都离他而去，“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小蛮和樊素就是这两个出走小妾的名字。虽然她们得以在白老头子的诗歌里收获不朽，却并没有在历史上守候当时已风烛残年的白居易。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不论古代还是现代，满腹经纶是喂不饱小蛮腰们的，对于这些女子来说，貌似潘安富比石崇才是硬道理。用当代神童蒋方舟的择偶标准来套就是：必须强壮如伟哥，富贵如比哥（比尔·盖茨）。这样的男人才是成功人士、才是乘龙快婿的样板。

　 乐天居士早年进行诗歌创作的时候，每写完一首诗都会念给一位大字不识的老太太听，老太太说好，他就拿去发表，老太太若说不好，他就继续修改。这个表现证明了他是个肯于接近人民大众的知识分子，但后期他又拿这些诗歌给领导们品评，这又说明他很知道尊重上层人士。不过可惜，像他这样合时宜的人如此晚景凄凉倒实在少见。

　 晚年的苏轼也流露出了向时宜靠拢的念头，这一思想轨迹的分岔从他对痔疮的态度就观其全豹。痔疮让他倍感痛苦的时候，这位宋朝最有智慧的人却采取了最为消极的办法。他的医理是：下尸虫啮人，主人枯槁，则客自弃去。就是说他认为痔疮是虫子作孽，把自己饿成包身工，虫子嫌贫爱富，就自然找一个大胖子的下消化道寄居。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中倒是说他的痔疮病因此而痊愈，但随后又复发。这大概是他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在自己身体上做的一次向合时宜靠拢的实验，然而仍然以失败告终。

花生

除了方位不同，避免给自己戴上嚼子与因痔疮而不吃饭也具有某种共性，这都是不合时宜的人的主观行为。把两者延伸开来，我能想到的最可怕的场景就是：驴子们根本不用人来操心，它们有朝一日会学会自己戴上嚼子，就像老师想抽捣蛋孩子的耳光，又想为人师表，他们就会派同学们互掴耳光，极为省力。至于痔疮，与苏子同病相怜的人若被这位宋代病友所蛊惑，就会都瘦成干儿狼，而虫子却未必会自动搬迁，虽然我们这个世界上并不缺少肠道肥沃的胖子。阿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