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3祁山依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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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祁山依旧在

丞相是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才从汉中兵伐祁山的。时间虽然比我们预想的晚些，可毕竟战线就像织成的蜀锦一样，不断往前延伸。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归附，关中响震。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凯旋而归，应当是不久之后的事情了。

暮春时节，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春风，难以忍耐。在宴会上，大家说要准备一样礼物，为丞相贺胜。至于成都城中最好的礼物，自然是蜀锦。

于是母亲倡议说，要为丞相织一幅举世无双的蜀锦。大家说由各家出金银丝线之物，锦官城出最好的织工；请最有名的画手作图设色，母亲和我亲自牵纬布经；要织一幅长宽九丈的江山锦绣图，上面要有洛阳的城郭，南阳的村落，蜀地的高山，东吴的江河；城郭上飘扬着商阜的招帘，村落外有农人在耕作；长江上行着重重的巨帆，小道上隐隐露出深深的车辙；还要大海里有巨龙浮现，祥云里凤舞婆娑……

大家说得兴起的时候，我无意间回头，看见金伶官正坐在最末的席边喝酒。奇怪，为什么今日他竟不打扰大家的兴致呢。我走过去，问：
“伶官哥哥。你说好不好呢？”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锦绣的灿烂。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缓步走到外面去。夜深了，虽然身后的大堂里依旧笑语喧哗，可外面却是星斗阑干，夜静人阑。我听见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声地唱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隔得这么近听他唱歌，好像一声一息都出自我的肺腑，没来由地觉得彻底被冷风吹透。他的歌词我依旧辩不明白，只有那反复咏叹的末句，被我听清了，好像是：
“江山不姓刘……”

江山不姓刘？我想，这不是很奇怪的想法么？虽然现在这天下已经多半不姓刘了，可是有丞相在，迟早也会姓刘的呀。我实在是不明白，就问：
“难道……你是说……丞相会失败么？……怎么会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向成都的天空。

这时候人们从屋里出来，酒筵散了。我要和爹娘回家，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可是，我心里的疑问怎么也不明白，于是就跑回去告诉他：
“明天，你能来吗？我在濯锦台上等你。”
他看着我，似有点愣住了。

等到回到家我才想起，明天是嫘祖诞辰，是要在濯锦台选婿的日子啊。我明白了他的尴尬，也就很不自在了。我为什么要约他在这个日子这个地方见面呢，虽然我只是想问他一些事情，可是，他会不会因此觉得，我还有其他的意思呢？虽然我懂事不多，可也知道这个人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他既不富有，也不高贵，甚至是贫贱的，且又失了一臂，无法象普通人一般做活。可是，为何他每次都能将我从懵懂的幸福梦中惊醒呢？我想来想去竟然整夜也睡不着，到清晨红着眼起来梳妆的时候，已经弄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约了这个人了。
不过，幸运的是，我并没有机会去选择。

天刚蒙蒙亮。有一人一骑，从刚刚打开的北门飞奔而入，给我们带来了前方的消息。

这消息如同寒气一般迅速扩散到城南，这时候濯锦台还没有开始热闹起来，却有了不少的人，一个一个呆站在清晨的寒雾中。我们知道，原来街亭失守了，丞相退回了汉中，所有的成果，就在一夜之间完全失去了。

看着人群三三两两的离开，我心里开始恨起那个不会到来的人，仿佛所有的失败都是他造成的，可是仔细想想，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比我看得清楚、感受得真切罢了。

丞相还没有回来，那些从失去的西北三城里面迁移来的新附义之民就已经到了成都了。这些人都高大，威武，善于骑射，大约并非是本族人。他们怀着简单的希望想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可我们的眼睛里有些冷漠，只是怀念着那些个被抛在祁山之外的枯骨。那些从小和我们生长在一起的蜀中子弟，西北的风吹在身上，是否有些蚀骨的痛？

丞相终于回来了。他负了荆条，缓慢地走在队伍里。他的身边不再是老将子龙，也不是心腹马稷，后者已经因为失了街亭被他斩了，前者还独自留在山外艰难地断后。现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的西北人，他是丞相新收的弟子姜维。虽然气氛沉重，却抑不住他身上的英气逼人。这，与一旁满腹心事的丞相正好形成了对比。一阵风吹来，丞相有些颤抖，我看见他的脸，似乎就在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我们都知道，丞相是回来请罪的；不仅仅是向皇帝刘禅，也是向着蜀中父老谢罪的。可是，当他负着荆条绕城缓缓而行的时候，我相信在场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会忍心责怪他。八十高龄的孟长老，甚至连夜邀齐数十位蜀中名流，联名写下请愿书，力请丞相再度出师。

丞相自然没有答应。可是当孟长老从丞相衙门里被搀扶出来的时候，他对大家说，他从没见过丞相如此地感动与愧疚。他说丞相一定不会输的，他不会看错。

罪己书广布天下之后，丞相似乎不提出兵的事了。他只是问民疾苦，抚恤烈士，训练士卒。

虽然不出兵，可我们的锦绣江山图还是要织的。当时的我们都认为，我们终还是将胜利的，只不过这个胜利被延迟了些罢了。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蜀中的士绅们，都将精选的蚕丝送到了锦官城里；虽然最近因为北伐赋税加重了好些，大家的口袋都有些紧，可他们还是造好了金银丝线，选买了上等染料，图纸也画了许多次。到这年秋天的时候，专门的织机被改造好了，一间大厅，头两根丝线被布在了正中央，四方各坐着八个手艺最好的织工，相互配合，从中心往外织去。我们是九十六名织工分作三拨，利用休息的时间，日夜轮换。眼见得那锦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我们每个人却都瘦了下去，好像已经把自己的身体抽成丝，织进了锦里。

我们就像那辛勤的蚕，用尽所有力气，等待着破茧成蝶的那一天，将这举世无双的蜀锦，展现在世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