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4锦绣属谁家

云端

如果我们蜀国有史官的话，我一定要请他写上一笔：建兴六年，伶人歌于席，闻者皆醉，无复忧愁。

（四）锦绣属谁家
那时候的我觉得，锦就像一个多情的妇人，总不会辜负任何人的努力与期望的。

才织了不过尺许，锦绣江山图名声就已经远布各国了。东吴的商人专程前来，向我们求购此锦为孙权贺寿，所出的数目，大得吓人。我们虽然得意，却总不肯卖。后来，就听说这商人就同东吴的大使一起，去了相府。

几天之后，丞相忽然亲临，视察锦官城。他和母亲自机房外走过的时候，我正在屋里设线。他向我微微颔首，以示鼓励。我很是得意，却发现母亲的脸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歇息的时候我拉住母亲问。她正忙着发帖请客，并不肯多说。直到所有宾客到齐，她方才道：

“东吴要买我们的锦绣江山图。他们应许用我大军急需的粮草来换，这些粮草，足够我大军半年之用度……”
人们唏嘘道，“丞相……答应他们了？”

“丞相说，这图不是他的。”母亲摇了摇头，“这图，是我们大家的。怎么办，大家说了算吧。”

人群沉默了阵子，忽然孟长老叹息道：“给他……给他，这东西早就是送给了他的，他愿要粮草，就换作粮草。如果没有了粮草，锦绣江山拿不回来，要这锦绣江山图又有何用……”
没有人说话。只有我还是想不过来，恨恨道：“难道就这么卖给别人？”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我母亲呵斥道。

我知道事情无可挽回了，可还是忍不住难过，泪珠儿都快掉了。孟长老疼我，就说：“丫头，别难过了，你要什么，爷爷都给你！”
我烦恼地转过身去，正看见金伶官坐在席末，低着头。于是我就说：
“要我不难过也可以，我要听他唱歌！唱一曲欢乐的歌……”

他抬起头来，有些羞涩地笑了。我发现有些日子没见到他，脸色有些发黄，整个人也消瘦了很多。或许是因为最近家家户户都紧张得很，少有宴饮吧。我不是成心要为难他，可是，我真的很不快乐。
于是他只有唱歌。
“西南天府，民丰物富。无水旱之饥渴，有四时之佳出……”

这……不就是《安乐赋》么。虽然不曾听过，可我还是一下子想到了。我没有料到的是他竟然还能唱出这样清丽婉转的句子；珠玉般的词句，从他细声低吟的歌喉里缓缓流出，虽然隔了许多年，却依然是天衣无缝的，在每一个失落的人心头熨过。原来，这曾经使他失去了手臂的歌子，真的是这样地好听的。如果我们蜀国有史官的话，我一定要请他写上一笔：
建兴六年，伶人歌于席，闻者皆醉，无复忧愁。

这天深夜，我和职工们一起劳作的时候，耳畔依旧漂浮着这样的歌声。我想只有把他的歌声织进锦里，才能得出一副真正的锦绣江山图。

就在这年冬天，锦还未曾织好，丞相便要出兵北伐了。他的这一次出征，实在是无多大把握的，理由是所积的粮草，不过仅够大军一月之用。东吴答应交换的粮草，都已经到了边境，可锦还未完成，自然也无从到手。于是我们就越发地忙了起来，丞相虽然走了，可总觉得就象还站在窗外，忧心地看着我们，担忧他的粮草似的。母亲坚持亲自设线把关，身体却熬不住了，我只有硬着头皮顶上，几乎是不眠不休。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只有鼓励自己：
“送走了锦绣江山图，锦绣江山，就是我们的了。”

当我眼看着这图一点一点显露全容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伶官哥哥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他一生之中最最宝贵的机遇。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多日无事可做的他在锦江边上独自练唱，忽然有一个说话阴阳怪气，一听就知道是宫中宦官的人来找他。他说他姓黄，是受了一位贵人的命令，请伶官去府中唱歌的，那一位贵人，是最最欣赏他的《安乐赋》了。
伶官哥哥立刻就猜到了他说的这个人，是我们那位最最安乐的皇帝刘禅。
他转头就走。

后来他说，这是因为在那一刹那他只想到了皇帝那可怜的父皇和辛劳的“相父”。同他们比起来，他实在是太幸福了。他不需要他的安慰。

“你就没有想到你自己么？”母亲说。她强撑病体，亲自为他设下筵席，请来诸多陪客。
他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成为别人的主客，他很是拘禁。
“好孩子。”母亲说，“看来这件事，可以托付给你了。”

我们的锦绣江山图，已经于数日前织好，按照惯例，送至工部。按照往日流程，吴商早该拿到锦了，可是昨日却来说，他去工部索要，却听见官吏向他诉苦，说是被皇上派人取走，说是亲自鉴赏一下，可从此就无踪无影了。“我们小民小吏，不得召见，是无法入宫，找到锦图的下落的。”我母亲敛衽拜道，“这件事情，只有拜托你了。”

这天夜里，伶官哥哥就进宫去了。因为丞相有令严禁伎乐伶人入宫，所以他是被装在一只进献贡品的筐子里被偷运进宫的，一进去，就毫无消息。三天后，忽然出现在集市上，身上挂一串御赐的翡翠串珠，失魂落魄。

这时候张苞大人刚刚从前线回来，带来了胜利的消息，也带了粮尽的噩耗。他是丞相专门派来催促以锦换粮的，于是我们就在他家的厅堂上，听伶官说他的遭遇。

“唱歌……他们把我带进一间很大很香的屋子里，就叫我唱歌。屋子里的红烛快尽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坐在榻上，连声地叫我唱那首《安乐赋》。我只有唱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唱得从未有过的好。唱到三遍，天也就亮了。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站在一副华丽无比的锦上。我想这或许就是你们说的锦绣江山图。”
我们的眼睛红了。只听得他继续缓缓地说：

“他们还要叫我唱。可我看着地上那些美丽的山川人物，怎么也唱不出来。用尽力气，憋了好久，却只发出一声长啸。……就这样，过了三天，还是只能这样。皇上似乎也有些感慨，他说这样的啸歌不可以不听，但也千万不能多听的。后来就派人赏了我一串珠子，打发我出来了……”

不可以不听，也不可以多听。我想，原来这位皇帝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般简单。那他的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呸”地一声，张苞大人怒吼而起，冲进宫去找皇帝算账。他是皇后的哥哥，自然是无所畏惧的。于是我们也远远地跟在后面，希望他能把锦图带回来，可是，一直等到天黑，只等来了他盖着白布的尸体。
张苞大人本来就有个心急易痛的毛病，这一次，竟然再也没有缓过来。
消息传到前方，丞相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他病了，每日昏沉，不能理事。这一次的北伐，自然又得到此为止。
到了这时候，就是有了锦绣江山图，也用不上了。
就这样，这幅名动一时的蜀锦，就此沉没在历史里，再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