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11寒城风雨夕

绝色倾城

看着他们走过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生了奇怪的想法，心想若是我们再坚持下去，就能取得胜利。可是，我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人。丞相没有回来，他把自己留在了汉中，要永远眺望着北方的边境。
（十一）寒城风雨夕

成都城里，那一夜，下着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大的雨。仿佛有一个充满神力的妖怪，在低空里翻转挣扎，每一声怒吼，都在耳边点起一串慑人的炸响；每一次呼吸，都引发了树木房屋的哀嚎；每一次注目，都使得城里的每一个肮脏的角落皆尽点燃；每一滴眼泪，都如同大江大河的狂涛而鸣。似乎，山崩了，天塌了，末日，来临了。

这一夜，每一个人都不敢睡去，他们挤成一团，颤抖着哀哭着，仿佛等待着他们应得的惩罚。
然而，这一夜，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辰时天亮，雷停了，风弱了，雨却丝毫不肯休息。不管屋内屋外，每个人都浑身湿透，没有人可以拒绝它的威力。就在这样的雨中，我们看见北门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支穿着丧服的军队，缓缓地走了进来。

这一群终于归来蜀中子弟，满身憔悴，困苦，可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狼狈：虽然淌水的衣服紧贴着身体，使得他们几乎迈不开步来，可从姜维将军以下，每个人表情悲肃中透着杀气，轮廓瘦削而刚强，就如同他们手中冲天而立的灵幡，在大雨的洗礼下，抓紧了颀长的木杆，沉重而又顽强。

看着他们走过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生了奇怪的想法，心想若是我们再坚持下去，就能取得胜利。可是，我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人。丞相没有回来，他把自己留在了汉中，要永远眺望着北方的边境。可是，有老人却说，丞相回来过了，就在昨晚。

很多在成都城生活了多年的人，又一次流泪了。也不知是因为对于过去的叹惋，还是出于昨夜的恐惧，孟长老竟然又牵起头来，联合士绅，上书皇帝，要为丞相修一座庙，祭祀他的亡灵。

皇上并没有同意。可他还是开了恩，免去了伶官哥哥的死罪，只是流放域外；又宣布，劳民伤财的北伐从此停止。再过了几年，又改了年号，叫做“延熙”。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伶官哥哥的伤差不多好了。他说他必须走了。他说要去长安、洛阳，看看他一辈子也未曾见过的祖先的陵墓，还要好好地替丞相看看那些早已不再姓刘的土地。那里现在姓曹，可不久的将来，就要改姓司马了。到那时，成都也会姓司马的吧。

伶官哥哥走的时候，我不敢说自己会等他。我只说，我会用心织锦。我终于接受了皇上的敕封，成了锦官城的主人；虽然丞相去后百事皆废，可皇上却不忘了下旨督促我们织锦。看着那日益繁复的花纹，美轮美奂的色泽从我们的织机底下流出，遍布成都城的大街小巷，远播到世界上每一个繁华的角落，每个人的心中便起了一种幸福的幻觉，以为这座城将永远幸福且安逸下去。

欢愉的成都城里，繁忙的锦官城中，只有我一个人，怀着痛苦然而清醒的心情。我知道，我织锦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心愿，渴望有一天，有人会用我所积累的财富，走出这闭塞的城，开辟一个新的世界，就像他当年一般。
然而，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所盼望的这一天，是永远不会来临了。

虽然一样努力，可对于未来，我却永远也无法像姜维大人那样乐观而充满激情。这或许，也是西北的高歌和伶官哥哥的悲啸之间的区别吧。

所以，到了景耀六年，积存下来的锦绮采绢已有二十万匹，然而姜维大人的北伐中原，却只能连年失败而已。

当邓艾的军队在百姓的香花之中开进成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住了。伶官哥哥还没有回来。都二十九年了，你到底到了哪里呢？你知道么，皇上没有反抗，就投降了。这最后一片刘氏的土地，也已不再姓刘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在这个时候，姜维大人远比我要坚强。他假意投靠，挑动魏军内乱，还想乘机复国。可是，事不成矣。成都大乱，死伤无数，很多年积累的繁华，就毁在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战争里。

看着成都洗劫一空的惨景，我开始疑惑，是不是，原来最最聪明的人，一直都是我们的皇上。

可是，他现在却不得不走了。丞相死了，姜维死了，皇上走了，很多熟悉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了，伶官哥哥还没有回来，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站在武担山边上的我，看着皇上缓缓地离去，心，也在那一刻死去了。

锦官城的遗址上，我在残垣之间盖了一间小小的棚子。我不会种田，不会做别的，只好把被毁坏的织机拼凑起来，替人织点葛麻粗布，换口饭吃。因为心死了，日子反而过得缓慢，只有当年的故事，伴着我单调的织布声，流淌如歌。

有天我在当年的濯锦台边洗我的麻衣。忽然听见歌声，苍凉的歌声，拂过四周的荒草，来到我的耳畔。我茫然地转过身来，看见是他。二十九年了，我已经很老了，可他，似乎还是离开时的那个样子，望着我，微微地笑。

他说他刚从洛阳回来。他去看过了我们的皇帝，安乐公刘禅，发现他过得很好。他为他唱起了当年的《蜀调》，起了舞。当时司马昭也在座，就问他是否想念蜀地。安乐公却嬉笑自若地答，“此处乐，不思蜀。”再问，他就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留下半滴眼泪。

说到这里伶官哥哥淡淡地笑了，说：“看来，我一辈子也没有办法感动这个人了……”

“不对。成都给了他一生的安逸喜乐，他不会忘记的。”我却说，“或许他闭上眼睛，不过是为了抑制自己的眼泪罢了。”

“呵！也许吧。”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管我是不是感动了他，我想，我这一生，至少还是把一个人感动了。而感动了她，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感动了天下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久久地凝望着我，充满了柔情。我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四十余年前的那个少女，可是，我的脸上，却还是涌起了少女般的红晕。我低着头，看见锦江里，我们的倒影，忽然间变得鲜亮如同蜀锦，飘动在繁华重生的城市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