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章氏丛书》记

博涵

半个月前抽出两天时间，到大连玩，看海，溜达，拍照，颇得其乐。并抽空到当地最大的一家书店转了一圈，买了几本日语方面的书（因为正在自学），因积习难改，也去该店的古旧部看了一眼，书还算全，证明书店的负责人还算很有眼力，至少比沈阳的古籍书店强多了。居然看见一套广陵书社翻印的民国八年
章太炎先生的《章氏丛书》，线装三函三十二册，宣纸绢面，开本颇大，印得很精，摆在书架上似乎蒙尘已久，大概没有几个人翻动过。不过索价亦不斐，要1100多大洋，犹豫再三，一者因为这次的目的是玩，本未打算买书，二者也是因为那几天囊中羞涩，只得忍痛作罢。


玩了两天，回家了，每天仍然挺忙，但时不时总要想起这套书，感觉遗憾之至，因而心神不宁——这大概是很多读书人的通病吧，恰巧这两天收到一笔某杂志社汇过来的劳务费，终于咬牙再三再四，下了决心，去买！于是乎，买了一张往返的车票，上路了。

从七八年前开始，似乎与近现代绍兴的文士们结下了缘，诸如章太炎，鲁迅，周作人，马一浮，李慈铭诸先生的著作，都喜欢得了不得。尤其是“有学问的革命家”章太炎先生，在近世大家辈出的年代中，仍可谓高屋傲岸，俯视群雄，他老人家的学问和文章，可谓且深且奥，且博且精，在经学，小学，训诂，音韵，先秦诸子，理学，佛学，辞章诗赋，钟鼎金石，西哲政法，乃至歧黄医道，天文算术，皆有精深独到的研究成就。他的弟子们如黄侃，周氏兄弟，沈兼士，马幼渔，刘文典，钱玄同等（后人皆称国学大师），往往继承（当然也是发扬）了他的一艺一业，便足以名家了。

与近世同时代的众多国学大家们向比较，诸如马，熊，梁诸儒，所长在于儒佛义理之发明，汤用彤，胡适诸君，所长在于运用西人哲学史的方法进行整理和考证，康梁均为开一代风气者，但治学之风格长于宏观而往往忽视微观，至陈寅恪，王静安诸君，虽亦博通古今中外，然终未脱文人善感之习气，略嫌纤弱。周氏兄弟后皆致力于思想启蒙，另开途径。可称巍巍宗师之风范者，窃以为唯章疯子一人而已。

时人多谓太炎先生为“章疯子”，是何缘故？——我觉得，其一，固然是因为他的为人有魏晋之风，嬉笑怒骂，形诸于外；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思想可谓远远超越了时代，在他十九世纪末写的文章中，对于唯科学主义的反思居然与20世纪的现代西哲们颇有暗合，他的政论，多有为时人不解所攻击者，如“革命军兴，革命党消”之论，当时颇被人笑为迂腐，但到了百年后的今天，方真正看到了这一主张的真正深远意义。——以党治国，不谋其团体乃至个人的私利，安可得哉！

言归正题，仍然说买书的事情。——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一点，又到了大连，下车后在“吉野家”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打车赶往书店，一看，所幸尚无捷足先登者，把书搬下来，逐册检查了一下（因为书店里空调开的小，此时汗流浃背矣。）。请店员帮把书搬到收款台，交款。

正在此时，一个老先生匆匆踱了过来，问我《章氏丛书》中的“章氏”是哪个“章”，我答曰：章太炎。他居然大吃一惊，一聊之下，得知这老爷子专治金石锺鼎之学，章太炎和黄侃等人的书都是他到处寻觅的对象，经常在这家书店里逛，买书，店员跟他都很熟悉。——他一惊之下，似乎感觉后悔之至的样子，因为平时他不大注意线装书，急问店员，是否还有其他存货，店员答：因年版较老（98年），仅此一套而已。老爷子大为懊悔，对我的眼力表示由衷赞赏（被人夸在大多数时候心情还是很爽的，嘿嘿）。

我告诉他，从沈阳特地赶来，就是为了买这套书。他听了更加感动，似乎觉得遇见了“知音”，便拉着我不放，在书店里到处转，说起他买过哪本哪本，并加以评论，谈及他每年买书要花2万元左右（因为考古金石方面的书特别贵），年收入其实才三四万元，我听了大为汗颜——因为自己自认为平时买书投入的财力已经算不小，跟全年收入相比，一般不会超过五分之一。——因为返程的车在下午四点半，我看时间还早，便跟着他到楼下的茶吧里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老爷子是一位退休的俄语教授，今年70岁了，身体很好（他说是跟做学问有关），从45岁开始致力于先秦文献与古文字学，对于金甲文字和《尚书》用力尤深，跟我谈起近现代和当代的先秦史学和金石学的名家们，可谓如数家珍——因为我早年亦曾对这些方面略有涉猎，虽不过是过屠门而大嚼者，但对相关诸家的治学风格尚略知一二，所以尚可跟他谈谈这方面。从当前的“夏商周断代工程”到《尚书》《易经》的训诂，从罗振玉王国维到郭沫若李学勤。老爷子说到自己的独到发现之处，抚掌大笑，旁人的众目睽睽下，大概都要感到这个老疯子和这个小疯子颇为奇怪吧。

老先生的学术功力颇为深厚，谈起他曾将自己的发现整理成文，寄给当代的先秦史学权威李学勤，李学勤看了大为赞赏，多次有长信给他，并建议他尽快拿去发表。不过他却不肯，理由是，觉得自己的学术尚有不足，过几年再说。——这种严谨的治学风范，在今人里可谓罕见了。

说着，他掏出了小本子，说平时随时读书随时要记（颇有清儒之风），并举例讲起他的成果来，我虽然这方面很外行，但听起来也实在觉得完全可成一家之言，老爷子中年方有志于此，竟亦能达到相当的境界，可见“大器晚成”之说，殆非虚语。并谈及如今之国学界，若蒋庆陈明一班妄人竟然又要企图恢复“尊孔读经”，实则不过是一群徒具热情的教徒，此辈哪里谈得上学术，盖将以牟利也。——言下不胜叹气。

不觉中，过了两个多小时，我的时间到了，老爷子很是依依不舍，彼此留下了通讯地址。——非要帮我把书一起提到车站去，我感动之余，急忙谢绝，说要打车，这才作罢，然后握手，再见。——老爷子说，我将来也一定能成为学术名家，我听了，不禁苦笑，现在不得不在医学界招摇撞骗，混几个银子花，“名家”什么的，还不敢去想。

下午四点半，上了回家的车，到家已是夜深，折腾了一天，一身臭汗，很累，把书装进书架，洗澡，睡觉……

有人说：读书一痴，藏书一痴，爱书一痴。——嗟夫，吾辈皆痴人，盖不死不休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