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大理周氏父子传奇

凤雏

有人说“医学与文学”是一个有趣的题目，因为现实生活当中，许多作家都曾与医学有过关系。他们举出了俄罗斯作家契诃夫，还有中国作家鲁迅、郭沫若、余华、毕淑敏等，他们之中的有些人曾经是很有声誉的医生，后来在文学上也颇有成就。其实，何止是作家，革命家中也有人原先是医生，最伟大的当然是民主主义革命先行者孙中山。这样的医生，在大理历史上也不乏其人，在这里就有近代人物周氏父子——周之烈与周霞。

悬壶诗人

在张文勋先生主编的《白族文学史》中，记载了一位清道光年间的一位大理诗人。这位诗人叫周之烈，字寒山，亦字鸿雪。他因科场失意，于是纵情山水，常往来于临沧、云县一带。生前曾汇辑《身世明言》二卷，未刊；有《鸿雪诗钞》行世。他的诗充满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情绪，如“混俗于今易，知音自古难”（《游东乡一带山村》），“丰城宝剑光，未肯终埋伏”，“短发频搔问彼苍：剩有匣中三尺剑，可容雷雨一飞扬”（《遣病》），“沧桑易变迁，英雄多汩没”（《渊明赏菊》），“君不见，人间行路难，魑魅相逢避影寒”（《过澜沧江磨缅刀歌题壁》），“星河森夜气，，鼓角动边愁。弭盗谁奇策，安民少善谋”（《客夜书感》），“何处征夫怨？常怀旷世情，寂寥云外雁，倾耳听声声”（《榆城秋夜》），“尘劳暂息此登临，名利前途枉用心。楼势欲空天地我，钟声唤醒去来今”（《登胜概楼》），“黎民休息是何时？几度呼天天未知。树有榆钱难了债，人能画饼岂充饥。连村华屋多成土，百事虚谋总不奇。治乱兴衰今古事，书生无计学聋痴”（《已未旋榆道中》）。周之烈生当鸦片战争前后，翻开了中国近代史苦难的一页。这是强烈的社会转型期，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内心产生国事难为的文化苦闷是必然的。

由于周之烈一直生活在民众之间，他既目睹社会的动荡和民众的疾苦，但同时是谙悉民情风俗。因此，他描绘民间风情的诗清新有味，如《打歌行》。这是他在往来于临沧、云县一带旅途中见闻的记录。这首《打歌行》写得生动形象，无疑是一首风情诗：“羲皇世远民风讹，硕鼠鸿雁增悲歌。不知空山有遗俗，击壤鼓腹留婆娑。癸卯正月刚五日，村农结伴来相过。怜我羁旅夜寂寞，芦笙竹笛齐摩挲。松明竹火彻夜明，团团围绕偏多情。男唱女和数十人，跌足歌唱同一声。舞之蹈之各中节，新翻曲调如春莺。有时疾，云掀地震山云立。有时徐，轻裘缓带如闲居。徒而高兮忽而下，鹤韵遥传水深泻。声容两善真莫当，直抵鸡鸣天色光。我生何晚愿何长，古风犹见山水乡。”这首诗前有序：“癸卯（公元1843年）正月五日，余寄居霁轩傍舍，村农男妇就屋前隙地吹芦笙竹笛，跌足鼓腹为长夜之乐，名曰‘打歌’，殆击壤之遗俗也。作《打歌行》以记兴云。”值得一提的是，过去有人不理解“怜我羁旅夜寂寞”一句的意思，从而断定这首诗是诗人在大理农村所见的实录，故以此说明清代，“大理一带农村尚流行‘打歌’”云云。


周之烈诗歌的历史意义主要在于它反映了一个社会转型期的现实，这一点应该引起大理近代文学研究者的注意。然而，说到底，周之烈之有名在于他在行医中的人格魅力。1996年由大理州卫生局编写的《大理白族自治州卫生志》在“中医中药”一章中，根据地方志的记载归纳了周之烈的生平，说：“周鸿雪，太和人，世业医，人呼为‘周石膏’，行医数十年。人无贫富，求无不诊，病无轻重，诊无不愈，人称‘回生佛’。”清修《云县志》亦载：“周之烈，字寒山，号鸿雪，太和诸生。性豪迈，诗洒自娱。超然物外，不作尘世想。精岐黄术。道光间，往来云州，活人甚众。著有《鸿雪诗钞》二卷。

悬壶侠士

就在周之烈写《打歌行》的前3年，他喜得贵子。这一年鸦片战争的爆发，是近代中国人民反帝反封建民主革命的起点。周之烈给儿子取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周霞”，字“华国”，这是一种寓意，一种期待，表现了周之烈老人的精神。周霞从小继承祖业，仍以悬壶为业。因为行医中和父亲一样有菩萨心肠，世人也称他为“佛生”。由于年代不同，周霞的志向比他的父亲更高远。

周霞聪明伶俐，自幼爱好的却是剑术，成人后舞枪弄剑，好义行侠，扶弱抑强，见不平则争。然而，周霞不是莽汉子，在行侠时有个做人的底线，这就是持刀决不伤生灵，尤其是人。但这样的行为，在当时毕竟不是周霞这样家庭所应该走的正路。当初，在父母的规劝下，他还是坐下来用心于科举。不过，他总是觉得，儒士的文章显得迂阔，对于国计民生毫无价值，于是选择了以医为职业。父亲就教他由《灵枢经》和《素问》组成的中医基础理论《内经》，他很快就能接受。行医后，他的医德医风很受人们的称道。他不仅坐堂，还经常外出巡诊，天亮出门，叩门问病，号完脉开好方，立刻就走，病家想款待和送行都来不及，不要说给他钱、留他吃饭了。深更半夜敲门请他看病，他从不嫌麻烦，披起衣服就走，毫无怨言。他总是“以多活人为快”，因此，人们把他称作“佛生”，说他仿佛就是弥勒佛再生。

清朝末年，周霞目睹国势的日弱、国情的腐败，维新变革的呼声日起，他感到医人必先医国，于是决计“以医人之手医国”。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也就是他已经60岁出头这一年，他毅然随同40多位同乡东渡日本学习师范。他身材魁梧，天庭饱满，目光炯炯，浓眉美髯，短发西服，一表人材；他强饭健步，年轻人都赶不上他。他走在大街上，引人注目，日本人都称他：“丈夫！”消息传到明治天皇那里，天皇一直自认为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虽老而壮，就很想见见这位“老而壮”的中国人。当见到周霞后，天皇才承认自己不如他，说：“这真是东亚独一无二的老人。这么大的岁数，还万里来求学。真是难得啊！”这件事传开以后，日本传媒出现周霞“旋风”，纷纷报道他的事迹，青年学生们争着向他索要照片以鞭策自己上进。此时正值日俄战争日方胜利，东京市内万人空巷祝捷，面对此情此景，周霞感慨万千，即赋诗一首：“三声大炮震东京，全国工农都是兵。十五万人齐祝捷，他人含笑我吞声。”声情悲壮，令人猛省，使中国留日学生为之振奋。周霞的出现，令外国人赞不绝口，从此不敢以“东亚病夫”概括中国人。

在日本学业期满后，周霞回到云南，先后在昆明、大理等地讲学。他常常在在路上，向过往行人大声宣讲有别于科举的新教育方法，以启迪乡人。

辛亥革命大理反正，周霞老人奔走于军队和绅士之间，宣传民主革命道理，以消除群众对革命的疑虑，减少革命的阻力。这时由于消息闭塞，腾冲起义军挺进大理与大理起义军发生磨擦，双方剑拔弩张。周霞老人临危不惧，深入下关江峰寺对方阵营进行谈判与侦探虚实。他的精神令人敬佩。因他热心公益，大义凛然，被推选为所在区联合会的分部长。不久，终因积劳成疾去世，终年72岁。生前著有《医学经验》、《海楼吟草》，未刊。后人评他：“盖老人者，是侠，是儒，是佛，是军人，是医家，是教育家，举其一不足以名之，概称之‘滇中老人’或‘东亚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