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的郑氏家族史

非他汀

阅读南明史的时候我突然感到，郑成功与清朝的战争，很有点像地缘政治学说里边大陆强权与海上强国的对抗。当然这是东方版或者“史前版”，结局也不相同。19世纪末兴起的西方地缘政治理论认为，海上强国通过外围机动的优越地位，可以取得对于大陆强权的优势。



在网上查了一下资料，发现论述郑氏家族海上贸易的文章很多。甚至有人认为，所谓明朝中后期的资本主义萌芽，相比苏州的织造，郑氏体制更为接近，因为在大一统政治格局暂被打破的前提下，它更依赖远距离贸易，并且因此发展了海上的远距离武力投放。这是标准的西方资本主义的发迹之路。当时郑氏垄断了对日贸易，并且在东亚海域居于霸主地位，向一切过往商船征税，甚至台湾的荷兰人都要冒充日本船只（为了海上霸主的面子）向郑氏购买通行证。郑芝龙郑成功父子两代，在东亚海域保持了对荷兰人的全胜战绩。



郑成功的军费主要来自贸易，这在当时就被清朝对手所认知，否则绝无可能以厦门的弹丸之地养十几万大军，而且海军一向都是昂贵的。郑氏有一套完整的海上贸易体制，他们在杭州一带设有五个陆上商站，在泉州则设五个海上贸易商站，前者负责从大陆收购货物，后者负责装运出洋。所不同者，西方大都实行股份制，郑氏则是独资经营。这个不同或许是致命的，郑氏由于独资，使得郑成功在和战决策中具有独裁权力，这一方面使他赢得了抗清领袖、民族英雄的历史地位，另一方面也因此使得郑氏海上贸易体系最终瓦解。招降失败后，清朝采取釜底抽薪之策，把东南沿海居民一律内迁几十里。郑氏面对空荡荡的海岸，跟谁做生意去。郑成功最后攻打台湾，主要原因是他在大陆已经无法立足。



南明最后的抵抗，是在西南和东南同时进行。云南，李定国保护永历帝节节败退直至逃出国境。但是在东南，郑成功恰恰迎来事业的顶峰。1659年，郑氏军围攻南京，后败退回福建基地。冰火两重天，郑成功的优势，一个是海上贸易带来充足军费，再一个就是传统海上强国（姑且套用这个概念）外线作战的机动优势。郑氏是当时东亚的海上霸主，战船多至几千艘，海军战力超强，而清朝则在很长时间里边无法组建足与抗衡的海上力量，使得郑成功拥有充分的海上行动自由，也就是外线机动优势。郑军可以随意攻击福建、浙江海岸，并且那一带海岛众多，足以构成优良的前进基地。因此在战略上，清朝处于被动挨打之势。其中特别要提到舟山，从那里进攻杭州和长江下游十分便捷。

下面再说郑成功的劣势。独资经营导致决策独裁前边讲过，如果不谈民族大义、杀母之仇，的确他错过了与清朝合作的机会。清朝在招抚谈判中，曾许诺郑氏保有独立武装和海上贸易的权利（从吴三桂等三藩的待遇来看，清朝是说话算数的）。有研究者称，若和议成，或许中国有可能发展出某种资本主义，但这属于历史不可假设之类。



关键还是意识形态。郑成功是钱谦益的学生，青春期饱受东林党熏陶，儒家思维强固无比，大一统在他的价值体系里是不二选择，因此哪怕拼到最后一人一船，也要跟清朝血战到底。这个选择令人尊敬，但无疑不符合资本主义或者海上强国的价值观念。海上强国奉行的价值观，是英国外交大臣帕麦斯顿所说“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为了追求利益，可以采取一切策略。而在郑成功那里，一切利益考虑都要为抗清让路，而郑氏集团又没有一个董事会，甚至没有一个家族议会。那些持不同观点的亲戚，早被他打发掉了。从贸易角度，郑成功比其老爸郑芝龙严重退化。郑芝龙是个典型的海盗加商人，有利可图，世上无事不可做，先降明后降清，一切从家族利益、贸易利益出发。



另一个劣势，那便是地缘政治学说中海上强国的局限了：如果它过分深入大陆内部，将丧失固有的外线作战机动优势。这一魔咒，在郑成功深入长江下游的时候终于遇到了。他的海军固然可以突破镇江一带的江面防御，但打到南京已是强弩之末。郑成功屯兵坚城之下，海盗本性暴露，只想毕其功于一役，却忘记自己的使命乃是发动群众全民抗战。十万大军徘徊于冷漠之地，终于一触即溃。深入内陆，令补给线延长；舍海战而取陆战，机动优势已转入满洲骑兵一边。



郑氏的最终失败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当时，大陆事业固然无可挽回，海上的国际形势却是甚好。荷兰人承认郑氏的远东霸主地位，而郑氏所处的海上贸易体系的确堪称完备。举个例子，郑泰，郑成功的堂兄和军需总管，由于政见不合感到自己前途危险的时候，私自将30万两贸易款项存到日本“银行”。日后，郑成功之子郑经与降清的郑泰后人，为争夺这30万两的债权，在日本打了十几年官司。1675年，这笔钱运回台湾，日方扣掉了4万两的“手续费”。这是令人称奇的信用体系，而日本人的处置办法也实在令人赞叹，难怪他们终要崛起。要知道，26万两白银启运的年代，台湾郑氏的势力差不多已经可以忽略不计。日本人不是势利眼，他们遵循商业规则，而这也可能是当时东亚海上贸易所必须遵循的规则。



那真是一个相当国际化的年代。郑成功有一半日本血统这个大家都知道，而郑芝龙的事迹，居然是在日本想搞武装暴动，他和同伙妄想推翻幕府政权取而代之，事败后逃出来当了海盗。郑芝龙精通葡萄牙语，跟荷兰人打过上百艘战船的大海战并且取得了胜利。中国电影不是缺乏史诗吗，哪个导演要是敢拍郑氏家族史，应该是再好不过的史诗题材。只不过，他必须先洗洗脑，拿民族大义或者爱国情操来说事儿可就毁了。当时，没人认为台湾是中国领土，明朝海军最远巡逻到澎湖。郑成功收复台湾，那是大陆事业面临失败的走投无路，或者说是把老爹当年做海盗时的地盘拿回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