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氏无盐女半生传(三)(四)

yunzhe

（三）虽然我先天长得有点小眼睛，稀头发，据我妈说是眼睛一线天，头发枯草田，腰围大过身长和我爸一个样，但我学习很争气，比中看也算中用的漂亮宝贝要强一点点。从小学到中学，每次考试没有前五名也一定有前十名，漂亮宝贝说我是考试机器，高分地能，他不稀罕。我觉得他是只吃不到葡萄的酸狐狸。在这一点上，我爸很坚决的与我同一阵线，他很为我自豪，每次家里来个什么人，他都是这样介绍我的：“这是我们家无盐，文章写的一级棒，将来一定可以上大学，当干部吃国家粮的。”果不其然，十八岁那年，我一考及第，上了省里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师范大学。以后家里再来什么人，我爸对我的介绍词就有了一点小小的改变：“这是我们家无盐，师大的大学生。本来可以考的更好上北大的，可那年考试的时候感冒了……”云云。然后那位叔叔伯伯婶婶姆姆就会摸摸我稀疏的枯草头或者拉着我的小手说：“哎呀，无盐啊，文章写的一级棒，可惜生不逢时，考试偏遇感冒，北大啊，可惜可惜……”云云。出于礼貌，这时我也应该堆出一脸谦虚：“哪里哪里，您真是太过奖了。您今年有50岁了吗？怎么这么年轻啊，看上去比我妈年轻多了。”如果此时漂亮宝贝在家，他就会把我们三个或者几个从上到下打量研究30秒，然后扁扁他可爱的小嘴说：“鬼知道！”不可否认，大学生活是美好的，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大学里是可以谈恋爱的，不像在我们村的中学里，男女生之间传个纸条写个情书什么的，要给同学传诵半天，老师教导半月。“同学们啊，你们还很小，应该以学业为重，而不是陷入早恋的泥潭无法自拔。你们要树立远大而崇高的理想，为早日成为我们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接班人而奋斗。”不过，虽然我也很想恋爱，我周围的男生却都不愿意喜欢我，至少表面看上去他们都很不愿意，因为我不但丑丑的，而且还憨憨土土，说着一口极不标准的塑料普通话，老是把肉念成露，把茄子念成瘸子，用男生们的话说，如果我做了他们中谁的女朋友，会把他的脸都丢光的。至此，我真正认识到，我的眼睛确实有些小，我的头发确实有些黄。我不得不感慨真的是生不逢时，如果我妈怀我不是在那个缺吃少喝的年代，我或许会长的和漂亮宝贝差不多。这样一个事实多多少少给了我一些打击，使我美好纯洁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说到美好纯洁，这是我们辅导员对我的评价。正是这个尊敬的，可爱可亲的，有着圆嘟嘟脸蛋和油光光额头的辅导员慧眼识千里马，提拔我做了班长的左右手，即班长小组团第一成员。忘了说了，我们班的班干都要组成以自己为中心的成员团，以利于开展巨大的宣传及其他工作。我们班长是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生，脸上白白净净的，不像其他的男生满脸疙瘩豆豆，这也是我起初愿意接近他的原因之一。由于我的其貌不扬和乡下姑娘特有的质朴，我和班里所有男生女生都玩的很好。我的这种好人缘首先给班长成员团带来直接利益。每次有什么活动，只要我出面振臂一呼，几乎所有班级成员都成为我的响应者。我很陶醉于那种感觉，而每当这个时候，班长那双温和的眼睛也会含笑看着我，我很喜欢，并因此暗恋了他将近一年。大二上学期开学不久，班长身边便多出一个天仙般的佳人，我第一次在校园主干道上看见他们手牵手的时候，我正一边吃雪糕一边和睡我对面上铺的小草说笑。事后，小草说，那天我突然一下抓住她的手，嘴巴张的大大的，雪糕也忘了吃，话也不说，眼睛直直的，就这样子一步一步走回寝室，把她吓得不知所措，只好亦步亦趋跟着我。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一个人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湖边，呆坐了一天，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翘课。水确实是个好东西，柔柔的，软软的，望着它那样一起一伏毫无拘束的荡漾，我的心情似乎也跟着自由起来，并渐渐归与平静。那天我翘课最大的收获就是像韦小宝那样做了一首关于水的诗，那是我这一生中做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诗：啊，水啊啊，啊，水啊啊，水啊啊，就是水后来，我把我的诗念给小草听，小草笑着说：“无盐啊，我给你改改，你的诗就成现代嬉皮诗了：啊，生活啊啊，啊，生活啊，啊，生活啊，啊，就是生活“（四）大三下学期，寝室的姐姐妹妹们都名花有主了，一到周五晚上，寝室就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落个清闲，吃完晚饭后便一个人先围着操场散步两圈，然后到校园书店租本厚厚的小说，再到超市买袋瓜子，一整个晚上便在寝室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翻着小说，沉浸在或悲或喜的文字里。突然有那么一个星期五的傍晚，晚霞很美，我在操场上照旧散着步，一圈，一圈半，然后我就看到一个男生朝我走来，金黄色的霞光从他背后与头和肩成45度角斜射下来，他的整张脸被霞光笼罩着。“天使，”我听到我喃喃地说。“天使，”我也听到他喃喃地说。我和阿克就这样在一个初夏傍晚的霞光中一见钟情。我给我爸打电话，我说：“老爸，你丑女儿终于谈恋爱了。”我爸在电话那头先是嘿嘿嘿嘿的傻笑了几下，接下来是三秒钟的沉默，然后，我爸说：“无盐长大了，爸爸也要老了。”刹那间，我的鼻子有些酸酸的，仿佛透过电话看到了爸爸的白发和眼睛里的沧桑。我轻轻的放下电话，坐在桌旁发呆。我想起小时候牵着小苗在站在家门口等爸爸妈妈回家，想起小学五年级跟着妈妈上街卖菜，想起爸爸总是说“我们家无盐”，也想起小苗从门槛上跌下来压死一只小鸭子。这些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的事情，突然间变得遥远起来，原来日子真的过了很久了，原来，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长时间了，原来，我真的长大爸爸真的老了。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问阿克：“你长大了做什么？”阿克说：“听过放羊的小孩的故事吗？”有人问放羊的孩子：“你长大了干什么？”“娶媳妇儿，”孩子说。“娶了媳妇儿做什么？”“生娃娃。”“那生了娃娃后呢？”“娃娃长大了放羊。”阿克说，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伟大领袖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