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氏无盐女半生传(一)、(二)

荣威

（序）很小的时候我便迷上《红楼梦》，并不是因为黛玉的才貌双绝，更不是因为宝黛的凄婉绝恋，而是因为曹雪芹的那支生花妙笔，让上百位人物在偌大一个家族中各司其职，并各得所终。上大学的时候，看了一部电影，《阿甘正传》，对其中一句台词印象深刻：妈妈说生活就像盒子里的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在盒子里的下一块巧克力的味道。于是我想，人既然降生在了这个世间，无论尊卑贵贱平凡伟大、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自己的一生，都要经历从生到死的一个过程，哪怕这个过程短暂到只是几个月或者几天几小时。所以我写下了下面的文字，并不是要讲述一个深刻道理或者寓含一个人生哲学，我只是用一个平常女子的眼睛来看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中国十几亿人口中的一个几乎无人知道也无人会在意的小女子的半生。（一）我姓钟名无盐。名字是我妈提出草案，我爸最后通过一锤定音的。我们家家境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用乡亲们的话说是“万元户”。我爸鼎为这三个字儿自豪，就像他一向为我而自豪一样。别看我们家现在基本上是吃穿不愁，可那都是我爸种地、打井、卖豆腐，体力劳动加脑力劳动辛勤工作白手起家的结果。据我爸讲，我们家自他起一直到能数到的辈儿，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在过去叫佃户，几十年如一日的被小地主欺压，尤其是我爷爷，小时候给地主放牛，长大后给地主种地，直到1949年解放翻身做了主人才娶了我奶奶，然后生下了我爸。我爸说，打土豪，分田地那阵儿，我们家成分是贫农，特光荣，这段光辉的历史无疑是要记入钟氏家谱的。我妈妈生下我的时候，我爸根本就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我的到来，压根儿就没想过给我起名字这个迫在日程上的问题。我妈快临盆那几天，我家不但断米而且断盐，这并不是我爸不勤劳，这段意外，历史可以给我爸做证，那个年代买什么都要票，没有票，有钱也是白搭。我妈看着我爸在屋里走来走去悲痛欲绝地愁无米无盐，便不顾产后虚弱，给我爸出谋划策。我爸没有名字，因为在五兄弟中排行老大，所以乡亲们叫他钟大，但我妈嫌钟大难听，就只肯叫我爸钟。我妈说：“钟啊，你看从前人家家里养了孩子，怕孩子养不活就给孩子起个猫儿啊狗儿啊的贱名，就好养活了。现在咱们家是断米还可以支撑，这断盐可不行啊，要不，咱给孩子起个名儿叫无盐吧，说不定这无盐无盐的一叫，盐就来了呢。”我爸一听，言之有理，于是，我就叫钟无盐了。第二天，我爷爷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给我爸送来两斤粗盐，还有五斤红薯丝。我爸大喜过望，连连称我的名字好，说是“和观音菩萨一样灵”。就这样，我爸把他的三千宠爱集于了我一身，早上起床要捏捏我的小脸，出门上工要拉拉我的小手，收工进门又揉揉我长着几根黄毛的小脑袋，我想我现在头发这么稀少在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我爸每日一次，每次三下的深情抚摩，至于在地里歇晌的时候，用他的话讲，更是在心里以信天游的形式把我的名字呼唤了N 1次。从此，我们家交上好运气，再也没有缺过盐。我爸说，我出生后的第二年，村上就响应党中央号召，实行包产到户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也正因为此，我们家开始发家。（二）我长到三岁的时候，我弟弟漂亮宝贝小苗出生了，不过他很讨厌我叫他漂亮宝贝，因为用他的话说，那样叫他是“侮辱了我的男性自尊”。小苗本来应该叫钟小猫的，因为长得太漂亮，我妈太喜欢，怕养不活，所以要给他起个贱名儿。但我爸死活不通过提案，说以后长大了，小猫小狗的叫着，让孩子的脸往哪儿搁啊，于是漂亮宝贝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钟小苗。我曾经向我爸抗议为什么要通过我妈给我起的这个难听的名字，我爸说：“此一时，彼一时。党有了新政策，劳动人民也要有新观念。”小苗确实很漂亮，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用我妈的话说，就像是和她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彻底洗刷了我的出生带给她的不自信。小苗仗着我妈的宠爱，很不把我放在眼里。在他四岁，我七岁那年，有一天，他在门槛上跳下跳下，和地上的小鸡小鸭玩。我警告他说：“小苗，你这样子跳上跳下的很容易跌交，如果你跌交的话就会把小鸭子压死，然后花母鸭会来啄你PP的。”可是小苗说：“无盐老太婆，你少管闲事，多吃鼻涕！”事实证明我的预测以及逻辑推理都是极有科学性的。事实也证明我的确很爱小苗，像我妈爱他一样，尽管他不叫我姐姐，并且老是叫我无盐老太婆。我看着小苗从门槛上摔下来，然后把一只小鸭子压在屁股下，接着来不及惊叫便上前一把把他抱住，再接着，花母鸭扁扁的嘴就亲上了我的左脸颊。我感到一阵恶痛，心里一害怕，张嘴就大哭起来。小苗被我一吓，也哇哇大哭起来。这下可了不得，惊动了我仙女一样的妈妈。“我的漂亮宝贝怎么了？”我妈人还未出房门，声音却已经娉娉婷婷地飘了过来，之后，一阵惊呼伴随着我妈的倩影出现了。“天哪，无盐你做什么了，脸都破了！”“花母鸭咬我。”我无辜地说，同时不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后来，我的左眼旁就留下拇指大小的一块粉红色疤，不过，打那以后，漂亮宝贝再也没有叫过我无盐老太婆，只是直呼我名：无盐。又过了几年，我长到十三岁的时候，我爸终于从城里用拖拉机买了一台电视机回来。有一天，我们全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看着看着，我爸就发言了：“这电视里的丑女人居然也叫无盐，比我们家无盐还丑！”“爸爸，人家后来是很有名的齐宣王的皇后。”我早听过这个故事。然后漂亮宝贝问：“无盐，齐宣王是谁啊？”“我男人！”我凶巴巴的告诉他。我看见我爸和我妈刷的一下把头扭向了我这边，两付很不可思议的样子。“我的意思是，我们老师说的一个历史上很有作为的男人。”我媚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