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为管蔡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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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为管蔡翻案◎金性尧
　　管叔、蔡叔和霍叔，都是周武王兄弟。武王灭殷后，封纣之子武庚为诸侯，分殷地为三部，命三叔各据一部监视。武王逝世，其子成王继位，却由周公摄王位，代行国政。成王和大臣召公等对周公颇有疑忌，三叔也说周公将不利于孺子（指成王），武康便联合管蔡反叛。周公亲自东征，杀武庚与管叔，流放蔡叔。此事见于《尚书·金縢》及《史记·鲁周公世家》等，具体情节，各书所记不尽一致。《金縢》撰作时间，各家说法分歧，今姑定为东周时，内容富于故事性，当是根据民间传说改作，也是周初一件大公案，具有宫廷政变色彩。

　　《金縢》里记的有关周公的举动，有些确很蹊跷，如说武王患重病，太公、召公欲为武王卜吉凶，周公阻止说：「未可以戚（惊怖）我先王。」先王指太王、王季、文王。接著，周公却筑坛由自己卜祷。既然占卜要惊怖先王，为什么他自己可以筑坛占卜？未免太专擅了。王廉在《舆论》中甚至说：「夫周公面却二公穆卜，以为未可戚我先王矣，阴乃私告三王自以为功，此憸人佞子之所为，而谓周公然之乎？」

　　但周公的举动，确也令人疑讶。苏轼《和陶归田园居六首》中说：「周公与管蔡，……恨不茅三间」。王文浩注引《宋·武二王传论》曰：「襄阳庞公谓刘表曰：若使周公与管蔡处茅屋之下，食藜藿之羹，岂有若斯之难？」意思是，正因三人皆居高位，故有猜忌排挤之心，如果大家都是处茅屋之中的平民，也就不至有骨肉相残的事变了。俞平伯《尚书·金縢》也说：周公的行径，终是鬼祟。他自己也无非是册祝占卜，为什么要反对二公之穆卜？

　　还有一点，殷代诸帝中，「兄终弟及」的很多，而周初王位继承法尚未确立，也容易启人疑心，以为周公将仿殷人之制而以弟继兄；但如以传弟而论，则武王为老二，管叔为老三，周公为老四，也应由管叔继承，管叔可能疑周公排挤他而自取。

　　后人由于怀疑周公，也有转而同情管蔡的，嵇康是其一。他写过一篇《管蔡论》，富于思辨性。立论严密，逻辑性也强。先用问答体问道：既然管蔡如此凶逆，为什么明父圣兄（指文王、武王）不能警察于事前，反而使管蔡去治理殷民，显荣爵于藩国，坐使恶积罪成，终遇祸害？所以于情理上终觉说不通。

　　嵇康在答词中以为「管蔡皆服教殉义，忠诚自然」，一开始就是一个好人，故受文王的重视，后为武王、周公重任而监视武康。这并非从骨肉之私出发，而是为了「崇德礼贤，济殷弊民，绥辅武庚，以兴顽俗」。那末，管蔡后来为什么要反抗呢？嵇康以为这是二叔服教不达圣权，卒遇大变，思想上不能自通，只是一心一意为王室着想，「斯乃愚诚愤发，所以徼祸也」。因为成王年幼（实际也并不怎样幼小），周公践政，代行王位，不过是圣人行一时权宜变通之计，二叔却忠实于传统的君臣之义，不懂得圣人权变的用心，于是抗言率众，欲除国患，诽谤周公。换言之，既然成王嗣位了，那就应该由成王自己来执政治国，周公却偏要践政代位，在二叔看来，就有篡位的嫌疑。嵇康没有明白说出来，他的原意却是这样。他将二叔说成「愚诚愤发」，意即愚忠，实际是在褒扬二叔，如果真是乱臣贼子，那是连愚忠也说不上的。按照嵇康的说法，二叔与周公的矛盾，也即常与权、道与术的矛盾。

　　但因管蔡「称兵叛乱」，所惑者广，是以隐忍授刑，流涕行诛。……戮挞所施，必加有罪」。这是说，由于管蔡在行动上造成的严重后果，恶劣影响，周公不得不流涕行诛，既要对管蔡授刑施戮，又不得不加以罪名。后人不察，以管蔡为恶，「不知管蔡之恶，乃所以令三圣（文王、武王、周公）为不明也；若三圣未为不明，则圣不佑恶（而）任凶顽也，顽凶不容于明世，则管蔡无取私于父兄，而见任必以忠良，则二叔故为淑善矣。」意思是，文武周公之为大圣人，这是无可怀疑的，大圣人决不会任用邪恶顽凶之人，也不会从父子兄弟的私情出发，如果以二叔为恶人，岂非将三圣看作不明善恶的人了？末段又说：「且周公居摄，召奭不悦，推此言之，则管蔡怀疑，未为不贤」。这说得更明白了：即以「周公居摄」这件事来说，管蔡的怀疑也是有道理的。总之，「文（武）王之用管蔡以实，周公之诛管蔡以权；权事显，实理沉，故令时人全谓管蔡为顽凶」。在嵇康那样时代，对管蔡而有这样的评价，不但大胆得出格，也是前无古人的。

　　管蔡之叛，是否像嵇康说的那样，纯然由于「服教不达圣权」之故？若起二叔于地下，恐怕未必会同意。这里要进一步探讨的，都是嵇康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为二叔辩白？嵇康夫人是曹操孙子谯王曹林之女，于曹魏自有特殊亲密感情，司马氏一再想笼络他，都为嵇康所拒。锺会探访嵇康，嵇康很冷淡傲慢，也因锺会是司马昭亲信缘故。魏高贵乡公曹髦正元二年（二五五），毋丘（复姓）俭在淮南起兵讨司马氏，未遂被杀。俭为魏之大将，曾都督扬州，渡淮时自领兵五六万。《三国志·魏志·王粲传》引《世语》：嵇康欲起兵响应，为山涛阻止。这事未必可*，却说明后人已看出他对司马氏的态度。过了五年，曹髦被司马昭所杀，次年，乃作《与山巨源绝交书》，更明白地表达了他对司马氏的不合作态度。否则，山涛是他好友，何至这样盛气凌人。

　　这篇《管蔡论》，当作于毋丘俭被杀之后。周公摄政，和司马专权，管蔡之叛，和淮南起兵，其事正有彷佛处。然则嵇康作《管蔡论》的用意也是「显然可见」的。俞正燮《癸巳存稿》卷七云：「其时王肃、皇甫谧之徒，诬造汤武周孔之言，康谓篡逆之事，以圣贤为口实，心每非薄之。若出仕在人间，必身显见此事，非毁抵突，新代所不能容。师与昭以为康深见其隐衷而预知不容，是必为难者，故恶之。」著末更有一段十分警辟的话：「要使千载下，知康所非薄者，王肃、皇甫谧等所造，司马懿、锺会等所牵引之汤武周孔也」。意思是，嵇康所非薄的，是被司马氏所利用、牵引的汤武周孔，故意造偶像以欺人。这些假汤武的伐夏伐殷，其实是篡逆，因为汤武原本是夏臣殷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嵇康当然更明白。他生怕出仕后，不能自我克制，必将非毁抵突，因而为新朝所不容，只得与山涛绝交，以明不出仕的决心，不想最后还是被杀害，正杜甫所谓「丧乱死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