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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溪宰相家 ——访南宋宰相贾似道故里王里溪村 一 我县屯桥乡有一个村,村里有一百来户人家,都姓“贾”。随便步入一哪一户贾姓人家,门上都贴有一副对联,尽管对联的红纸有的已经发白,有的在发白的纸上又新贴了一副,但都是同样的两句：“洛阳太傅裔,松溪宰相家”。这便是南宋宰相贾似道的故里王里溪村。
王里溪村处于一个小山坡的坡脚。村的四周盖了不少的新楼房,村中的老屋一排排面南靠北,井然有序,除了有的人家的门窗上的图案雕刻略显得些沧桑感外,整个村缺少古村落那特有的幽深古朴的氛围。一打听,才知道王里溪原村是在北三里外鹧鸪石壁岭下,四十年前那里建造王里溪水库,已淹没在水库中。据《王里溪村志》记载：“王里溪村原安居在赤山松溪之东(即羊角山),它基在前仰瓦半边地。1959该村为五个乡镇48个大队受益,要建水库而进行移民……”
村里人对原村颇为眷念,如数家珍一般,说雍正年间清代的礼部侍朗齐召南大人在为贾氏宗谱作序曾写下:“松溪山水清奥,民风朴静,犹有宋之遗俗焉。”又说王里溪,又名叫松溪、篁里溪,从字面上看,这是一个松竹茂密,溪水环绕的好地方,曾有古诗赞誉：“筋竹峰前木叶舒,稻花香处是吾庐。”
在村中我们看到清同治年间重修的《天台赤山松溪贾氏宗谱》中,有贾似道头戴黑色官帽,身着大红官袍,腰系蓝带的彩色工笔画像。这是一位眉清目朗的老人,两腮和下巴留有稀疏的胡须,神色庄重而不失慈祥。无论怎么想象都很难与舞台上的那位丑恶的浓须白脸统一起来。
贾似道在天台赤山松溪贾氏宗族列第六世,而现任王里溪村村长贾观丰列贾氏宗族第廿八世,两人相距廿二世。贾似道出身于官宦之家。他的曾祖贾成宗,于靖康自洛阳南渡以观察使出镇赤城,而后安家于天台赤山松溪(即王里溪)。据清同治年间编修的《天台赤山松溪贾氏宗谱》卷二载：“贾似道,字师宪,别号允从,号秋壑,贾涉公三子,由荫行补嘉兴司仓,累擢籍田令,……生于嘉定六年(1213)癸酉十月初一是卯时,卒一德佑元年(1275)乙亥十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三。”
他的父亲贾涉累任制置使,其事迹列《宋史》“名臣传”。他的两个哥哥分别为中大夫和刑部侍郎。他的姐姐以殊色入选进宫,被宋理宗册封贵妃。在这样一个特殊政治背景下,贾似道21岁那年为藉田令开始,在仕宦之途不可谓是一帆风顺。48岁以少傅、右丞相入朝,兼太子师；5年后又加太师,封魏国公；55岁那年又任平章军国重事。可在他63岁时被谪了官,押使循州安置。在押至途中的漳州木棉庵(今福建龙溪县)被押解的郑虎臣杀死。一生红的发紫的贾似道,在他死后得的却是与他父亲贾涉截然不同的历史评价。《宋史》中他列入了“奸臣传”与秦桧、蔡京等为伍。既然定为“奸臣”,自然不可能给他以歌功颂德,言词也大都是贬意,所列的劣迹大言有游燕纵乐、专恣弄权、苛政虐民、玩军误国,……等等。 二 贾似道在王里溪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 10 多岁时去县城兰田叶的外公那里读书。至于以后他有没有回过故里,已没文字可查。至今村里人仍津津乐道说他的母亲怀着他的时候,到时田中央村他姨家走亲,一日,母亲在黄金树下土地庙前晒太阳生下了他,……说他生下后到 7 岁一直是眼也看不见,口也未能开。他父亲到县城外公家也不带着他。7岁时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去县城,行到清溪村时,忽听他说了一句：“清溪到了！”父亲一愣,见他眼也亮了,话也能说了,惊喜不已……
人们常说叶落归根。贾似道死后是否葬回天台,却是一个谜。民间相传这样一句话:宋高宗皇帝是赤脚走千里(从开封逃到临安),贾似道是死无葬身之地。贾似道生前在天台就造了许多的假坟。而《贾氏宗谱》中记载的“归葬于廿八都湾塘”,也是贾氏族人的一种良好的愿望罢了,如今的村里人对这一说法不予苟同。到底贾似道葬于何处？有人说葬于天台城里兰田叶一带；有人传葬于龙山乡境内一座山岙里。流传最广的是说贾似道的门生将贾的尸体悄悄运回天台,不敢走漏风声,藏于城北门外赭溪的一个岩隆里,不想一场大水将棺材和尸体都冲得无影无踪,因此那藏棺材的岩隆至今仍叫“棺材岩坑”。这一传说应证了民间的传言,也表达了老百姓对奸臣痛恨之心,而贾似道在贬谪途中,被郑虎臣杀死,随后埋于庵侧的说法,是比较符合当时客观现实的。无论怎样,这位名声赫赫的丞相不知魂归何处,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悲哀的事。
也许是贾似道的名声浪籍,在他的故乡天台所留下的遗迹,在历史风雨的冲刷下所剩无几。当年天台城里四方塘有贾府的后花园,报警的望风楼和取乐的斗鸡园,可在解放以前就变成了一片农田。据说一般县城的城墙只开四个城门,而天台县城的城墙竟然能在东南西北开了八个城门,就是凭着贾似道当时的威力而得到的恩准。如今已难以寻到一堵城墙残砖断壁,何况城门呢？1261年,贾似道为纪念他父亲贾涉而出资在石梁飞瀑边建筑了一座二层重檐的楼亭,名曰：“昙华亭”。这亭也是命运坎坷,清朝时有个叫张联元的台州知府,当他得知这亭是贾似道所为,十分恼火,认为“玷辱名山,无可洗涤”,于是将亭和亭内的人物画像全毁了。后又有人重建时,已改名“雨来亭”。 70年末此亭重建又称之为“昙华亭”。只是现今踏进亭内,已寻觅不到贾似道的任何痕迹。
因为是奸臣,贾似道所留下的诗文也廖廖无几,现今能看到的诗作,还是那位毁昙华亭的张联元编撰的《天台山志》中选入了他的“石梁”诗：“古路行终日,僧房出翠微,瀑为煎苟水,云和坐禅衣。尊者难相遇,游人又独归。一猿桥外急,便是不忘机。”一个在内心对他相当憎恨的人能选入他的诗作,可见贾似道的文采的确过人。
村里的老老少少对于他们的先祖贾似道毫不掩饰地表示出崇敬。不知是他们对《宋史》置若罔闻,还是从根子上对历史的盖棺表示冷漠,反正他们对于贾似道是“奸臣”的说法明显不满。似乎是历史对于他们贾氏宗族的极大冤案而深深憋着一口气。在王里溪我们听到是与历史全然不同的说法。说贾似道不主张与元兵打仗而请和纳币,不是投降主义,而是为了黎民百姓免遭战争的蹂躏；说他当宰相时朝廷腐败,国力不强,不能全怪他一个人,他上有皇帝下有文武大臣。而他在任南淮宣抚大使时,当地的百姓还送给他“德被两准”的匾额(原匾悬于祠堂里,破“四旧”时毁),说明他的执政也得到过人民的爱戴；说他“苛政虐民”实际是推行国家改革的需要,只不过得罪了不少人。说他喜欢斗蟋蟀,还写出《促织经》是他的业余爱好,不能以此而贬低他的人品,好象他整日不干正事,甚至当时朝廷的昏昏庸庸全是他领着皇帝和大臣们斗蟋蟀取乐造成的……在他们的心目中,贾似道仍不失为他们宗族的伟大人物。尽管历史上怎么贬低他,在戏剧里如何丑化他,王里溪的贾氏族人一代代仍对他保持着敬仰,他们仍然贴着“洛阳太傅裔,松溪宰相家”的对联。 三 村里人对原村颇为依恋,说起当年的迁址还不禁地嗟憾,他们并不是在乎原村的风光如何好,也不是迁移时国家没有分文补贴极其困难,更多的是感叹把他们的贾氏宗祠淹没了。现在虽然在村南边重建了宗祠,但远远不如原来的祠堂。说原来的那祠称的上是天台县内“两个半祠堂”其中的一个,占地三亩,开了五朝门。祠门外有一块碑,明示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贾氏祠堂里不仅有厅堂、戏台,还有别的祠堂里没有的“抱水厅”。说它是供官客们看戏坐的地方,厅有两层瓦檐,八个角,厅四周的石柱雕刻精细,相当于皇宫里殿前的石柱,梁上还绘有古代的武将骑马打仗的图画。
最为村里挂念的还有一道“敕”。据说是南宋文学家、民族英雄文天祥亲笔写就的,上面还盖皇印,足有米升那么大,“敕”有二三米长,七八十公分宽。这道“敕”在1948年的正初一至初三这三天,摊放在宗祠的厅堂的案桌上,向村里人展示后,由保长保存,从此以后村里人再也没见着。如今保长世了,他的后人矢口否认见过什么“敕”。至今村里不相信这道“敕”存于世了,有人看见村子迁移时保长的家人将一筒黄布包着的东西装进板箩。1996年村里人在修谱时,无限惆怅地记下一句:“皇封似道功德敕一道,解放前夕由观桃、严清经手交保长新太保管。”这“敕”上的文字写的是什么内容,村里人没有一人能回忆起,只知道记载贾似道的功绩。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则是为贾似道翻案的重要历史依据。
我们今天能在村里看到最古老的实物就是宗祠前的两只石狮,石狮有两米多高,雕刻的线条显得粗犷而凝重,身躯和四肢也相当有力度。我不能肯定这两只石狮是否宋代的遗物,可围绕石狮的故事却很动人。当年贾氏后人迁村时在自己家都没安顿好的困境下,全力将这两只庞然大物从原祠搬运到新祠。文革时,村里有一学生在屯桥中学读书,听到学校要组织红卫兵来村里砸石狮子,便立即回村告诉村里长辈。村里人商量后马上发动村民将这一对石狮沉入村西的水塘里。这位学生的事迹列入了《贾氏宗谱》第八卷内。这一对石狮在塘水里静静地沉了16年躲过了劫难。
我们感叹贾氏家族的后人对先人的遗物的珍惜和爱戴。他们都还有想把宗祠修回原样的愿望。他们悄悄地告诉我们至今还保存着从原祠拆下的栋梁和石柱。我们也曾认识村里一位家境并不宽裕的中年人,竟奇迹般地保留了清代乾隆、同治、光绪以及民国33年重修的四套《贾氏宗谱》,还听说不仅在天台的贾氏后人这么虔诚,在义乌、东阳、绍兴、浦江的贾氏后人同样这么敬重他们的先人贾似道。曾在浦江的某村因为放映电影《李慧娘》,邻村人骂贾似道是奸臣,而触怒了贾氏后人,引起一场械斗。
我们离开王里溪村时,村长正指挥一帮后生用绳索将两巨匾吊到家里的楼上暂时收藏。夕阳的余辉给整个村抹上了一层厚重的暖色。宗祠前那对昂首的石狮无声地伫立着。而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的是村里贾氏后人对历史的叛逆。他们敢于藐视历史的定论,而以一种自己质朴的眼光去看待贾似道。几百年来,历经了许多岐视与咀咒,可仍然是痴心不改。显示出某种意义上的坚韧和不屈。在回来的田间小道上,我忽然想到舞台上另一位白脸人物曹操,在郭沫若话剧《蔡文姬》中他的形象终于得到翻案。在电视剧《三国演义》中曹操那一代枭雄的气度更是塑造得淋漓尽致。还有一个以残忍凶暴而臭名昭著的雍正皇帝,也随着《雍正王朝》电视剧中那“数英雄,论成败,古今才能说明白……”的主题歌,而面目焕然一新。贾似道也许会在不远的将来一反“奸臣”形象,那将是王里溪村的贾姓族人所期盼已久的愿望。 (孙明辉 原载《天台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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