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堡的古老表情

邹昭蔚

四堡在闽西山区属于很另类的地方。一是地理位置很特别，处于连城、长汀、清流三县的交界处，这样的地理位置容易滋生自由，游离于政权或规章之外；二是乡貌民居很异样，不像农村，也不像商埠重镇，那是因为明清时期这儿曾是中国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之一，留下“曾经阔过”的痕迹；三是民俗民风跟别处很不一样，“吵嫁”等在中原地区都已经失传的风俗，居然在这儿还保存得很好，套用一句时髦的话，可叫什么“活化石”。 　　 四堡是一块狭长的山中盆地，可耕之田奇缺，客家人从中原南迁时为什么看中四堡这块地方，很让人费解。或许当年他们选择一个栖身地的标准，更多的从安全方面考量吧？闽西群山中散落着无数客家族群，邹氏家族慧眼独具地选择了四堡。严厉的家训、家法和族规，以及来自于文化中原的耕读理念，使四堡的客家人明显有别于闽西山区的原住民。 　　 日出而作，日落关灯睡觉的山区原始生活因为客家人的到来而有所改变，油灯之下是可教的孺子在“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即使如此，在万里挑一的科举制度下又有几人能够金榜题名？据记载：自明代中叶至清末，邹氏家族共有169人获得科举功名，但其中只有2人考上举人，绝大多数人都是“业儒不就”。 　　 这一批又一批的“落榜生”正苦于没有就业出路时，天使来了，他们幸福的引路人叫邹学圣(1523—1598年)，此人看来在杭州当官当腻了，顺手将苏杭先进的印刷技术带回四堡，在雾阁村开起雕版书坊来，这一年是明万历八年（1580）。开始这些“落榜生”给邹学圣打工，也只是刻刻版、帮着印刷印刷，至于包装、销售等等当然是让见过世面的人做去。后来，学艺学到家了，家底厚一点的人也就自已开起了印刷作坊，鼎盛时四堡居然星罗棋布着100多座中小书坊，60%的乡民从事印刷业。一个土里土气的乡村摇身一变，就成了闽西的重要商埠，来此贩运书籍的商贾络绎不绝。四堡因印刷品"垄断江南、行销全国、远播海外"而成了明清两代著名的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之一。邹学圣在天之灵有知，恐怕也要大跌眼镜的。 　　 四堡印刷业的兴起，细究起来除了人才优势之外，印刷原料可就近取材也是一大优势。雾阁、马屋四周盛产枣木、梓木、梨木和小叶樟，四堡人制作雕版所需的材坯和印书所需的油墨靠的就是这些木料。四堡周边地区传统造纸业的勃兴，解决了四堡雕版印刷业发展中所需纸张的来源问题。如长汀治平乡生产的玉扣纸、连城姑田生产的宣纸、宁化安乐生产的毛边纸等。这一切都大大降低了印刷成本，使四堡的印刷品在价格上完全可以与京、宁、杭等地雕版印刷业竞争。 　　 四堡唯一的弱势是地处偏僻的闽西山区。然而，只要运用得好，一个地方的弱势也是可以转化为优势的。比如《金瓶梅》明朝刚问世，就被列为禁书，在京、宁、杭等地难以出版，而在四堡却能够公开印刷。以“山高皇帝远”来形容四堡似乎蛮贴切的。当然，四堡雕版印刷的兴盛绝不仅仅是钻了政策空子出版禁书，从这儿流向全国各地更多是社会需求量较大的经史子集、小说、诗词、医学书、启蒙教本、应用文等。据统计，有9大门类1000余种。 　　 如今，四堡雾阁村的邹氏祠堂已经成了“中国四堡古雕版陈列馆”，走近它，就会闻到浓郁的书香。陈列其间的各类印刷文物以爷爷似的古板，展示着文化的沧桑。在这儿，我看到了装墨水用的黑石槽、边角磨损的雕版、发黄的线装书、贩运用的书箱，以及裁纸、装订工具等等。还有一位四堡姑娘穿着清代古装示范性地表演着印书过程，我总觉得让一个男士来演示似乎更真实些，毕竟这是力气活。不过，听说客家女人都很能干。四堡印刷业未兴之时，田里种出的口粮不能自给自足，女人们会到清流、宁化一带贩米贩豆，养家糊口。在四堡，我对女人的偏见暂时得到了纠正。 　　 除了观赏雕版陈列馆里的东西，游客一定要到村里走走，那一座座青砖绿瓦、雕梁画栋的古书坊依山傍水，静静地，像摊开的书页，等着你阅读呢！古书坊门楣上写着“××堂”、“××楼”、“××阁”，字迹模糊得很，毕竟是是四五百年前的字了，能留下来就算庆幸。走进这些曾经气派的院落，除了梁上的吉祥雕刻因为居于高处尚能保留原貌之外，其他地方跟农家大院没有什么区别，鸡鸭成群，扫把和箩筐都大得有点夸张，还有一些看起来数量明显偏多的孩子。 　　 四堡给我的感觉就是突兀般的奇特。在明万历之前它是个典型的农村，在清末雕版印刷衰落之后，它还是个典型的农村。只是中间二三百年突然成了一个文化味和商业味很浓的地方。好象这些年里四堡人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强迫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挨到事情一做完，就又回到自己宿命的轨迹。纯朴还归纯朴，这很不容易！ 　　 明清有四大雕版印刷基地，其余三处此类古迹已"荡然无存"。唯有四堡依然保存着数十幢古书坊，数以千计的古雕版、印刷工具、古书籍。有人说这是因为客家人恋旧，对祖先的东西都喜欢留着，看着，想着，充满理想主义的温情；有人说这是因为四堡人没有能力翻修旧宅，不喜新厌旧都不行。弄清这一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古迹和文物保存下来了，四堡雕版印刷基地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凡是到四堡一游的人，都难免会问，四堡人印刷业干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干了呢？当地人对此解释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是1860年石达开的部队在汀州连城一带与清军作战，毁坏了四堡大量的印书房；有的说最致命打击是铅印技术的出现，新印刷技术的刻书质量、效率使传统雕印技术望尘莫及；有的说是因为1906年科举制的的废止，使大量四堡印刷的四书五经等书籍无人问津。事实上，历史就是历史，它总要留下一些谜的，追问下去谁也没法给你满意的答案。今天你问四堡人，你祖先为什么不跟着潮流转型，引进活字印刷技术，继续干下去？这就跟你问自己，为什么祖宗不早迁居到深圳一样没有答案。 　　 作为游客，你只要明白四堡是一个很好玩很奇特的地方就行了。在这儿除了看文化味很浓的雕版遗迹，还可以看另一种手工艺制作，那就是四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