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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名人] 卢藏用的终南山岁月与仕途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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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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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终南山在长安城南。从城墙根底下往南看,山脊线清清楚楚。天晴的时候,山上的树、石、小径都看得见。这座山离长安太近了,近到山里的动静,城里听得见;城里的动静,山里也看得见。朝中显要入山寻幽,山里的居士因此有了入朝的机缘。隐居在终南山的人,不需要写信,不需要托人,也不需要在长安城里奔走。他只需要在山里待着,让该知道他的人知道他在这里。长安的官员来山里游玩,顺路拜访一位“高士”,聊几句,回去之后在适当的场合提一句,征召的诏书就可能下来。这条路径不靠贿赂,不靠请托,靠的是“名声”和“位置”。名声在山里养,位置在山里等。

     这种地理上的便利,在唐代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仕进生态。终南山不像天台、衡山、庐山那样远在江湖,它就在帝国的权力眼皮底下。隐居于此的人,既享受着山林的清名,又不必真正离开政治中心的信息辐射范围。山中的云雾可以养望,山外的车马可以传声。终南之隐能成为一条路径,背后是铨选壅滞、干谒成风的现实:进士及第而多年不得授官者比比皆是,干谒权贵、奔走门路成为常态。隐居终南,不过是把“奔走”换成了“等待”,把“请托”换成了“名声”——路径变了,指向没变。卢藏用算不上唐代最出色的诗人,也算不上最有权势的官员,但他在这座山与那座城之间走出了一条曲线。这条曲线后来被一个道士用四个字钉在了历史的墙上,再也取不下来。

     卢藏用(约656年—713年),字子潜,幽州范阳郡涿县人(今河北涿州)。叔祖卢承庆官至度支尚书,父亲卢璥官至魏州长史,“号才吏”。范阳卢氏是山东士族中的高门,门第清贵,家学深厚。卢藏用“少以辞学著称”,后来“工草、隶、大小篆、八分,善琴奕,思精远,士贵其多能”。据《新唐书·艺文志》载,他还精通蓍龟九宫术,著有《春秋后语》十卷、《子书要略》一卷,注《老子》二卷、注《庄子》内外篇十二卷。这样的家世与才学,放在任何一个太平年代,都足以让他在长安的官场里谋一个像样的位置。

      但门第给不了他一个职位。他举进士,“不得调”——考中了,有出身了,但吏部不给安排职位。唐代的选官制度,进士及第只是获得了做官的资格,真正授官还要经过吏部的铨选。铨选有年限,有空缺,有无数人在长安等着。等一年,等三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缺。卢藏用的同年们大概都在长安的旅舍里等着,托关系,找门路,给权贵写信,在宴席上递诗。卢藏用没有等,“与兄征明偕隐终南、少室二山,学练气,为辟谷”,后来又“登衡、庐,彷洋岷、峨”。隐居本来就是士人传统中的一条正当路径,孔子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但卢藏用的隐,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个明确的指向。他写《芳草赋》以见意。芳草在中国文学里的位置,从屈原开始就固定了:香草美人,以喻君子;不遇之感,托于草木。一个进士出身、门第清贵的人,坐在山里,写一篇关于芳草的赋。他写的不是山中的云霞,写的是山外的失落。

      《新唐书》说:“始隐山中时,有意当世,人目为‘随驾隐士’。”皇帝的车驾在哪里,他的“隐”就跟到哪里。武则天长安年间,他被召了回来,授左拾遗。左拾遗是门下省的小官,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掌供奉讽谏,可以参与朝议,可以上疏言事,是唐代士人进入清望官序列的一条正路。

      卢藏用从终南山走进长安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上疏谏止武则天在万安山建兴泰宫。这篇疏保存在《旧唐书》和《新唐书》里,篇幅不短。他说:“臣闻土阶三尺,茅茨不翦,采椽不斫者,唐尧之德也;卑宫室,菲饮食,尽力于沟洫者,大禹之行也;惜中人十家之产,而罢露台之制者,汉文之明也。”他引唐尧、大禹、汉文帝,说皇帝不该在百姓没有储蓄的时候大兴土木。他又说:“今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为患。至今陛下不知百姓失业,百姓亦不知左右伤陛下之仁也。”疏上,“不从”。武则天没有采纳,但也没有怪罪他。这篇疏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卢藏用在山里那些年,读的不只是道书和占卜之书。他对现实政治有判断,也有胆量把见解写出来递上去。

     后来做吏部侍郎,“性无挺特,多为权要所逼,颇隳公道”。吏部掌选官,是权力寻租最密集的地方,史书用“性无挺特”四个字概括他,意思是这个人骨头不够硬。上疏谏君时的胆量,与选官任事时的软弱,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不矛盾——对着抽象的道理,人容易站直;对着具体的利害,腿就软了。

     《全唐诗》录卢藏用诗八首,其中没有一首是写终南山的。他在终南山“隐”了那么多年,山里的树、石、小径、云霞,他一一看过;后来又登衡山、庐山,徘徊岷山、峨眉,走过的山不算少。但他没有为任何一座山留下一句诗。他留下的诗里,有应制诗,有送别诗,有追悼友人的长诗,还有一首《夜宴安乐公主宅》:“侯家主第一时新,上席华年不惜春。珠釭缀日那知夜,玉斝流霞畏底晨。”安乐公主是唐中宗和韦后的女儿,景龙年间权倾朝野。她的宅第是当时长安城最气派的新建筑,宴席上坐满了趋附权贵的人。一个以“隐居”得官的人,坐在她的宅子里,写诗赞美这场夜宴的灯烛和酒杯。这首诗写得并不差,但和终南山没有任何关系。山是他进入宴席的入场券,宴席才是他真正想坐的地方。

      司马承祯是唐代有名的道士,隐居天台山,多次被皇帝召入宫中问道。他精通篆隶,在养生方面擅长辟谷、导引和服饵之术。睿宗朝时,他又被请到长安,谈完之后要回天台山去。卢藏用送他,指着终南山说了一句:“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在远?”司马承祯回答:“以仆所观,乃仕宦捷径耳。”事见刘肃《大唐新语》卷十《隐逸》,“藏用有惭色”。《新唐书·卢藏用传》亦载此事,文字稍异。后人由此凝成了“终南捷径”这个成语。

      唐代以隐居求征召者不在少数,终南山因其地理之便,成了这条路径上最著名的一站。但“终南捷径”在后世凝固为贬义成语,卢藏用便成了这条路径的标本。他的惭愧,大概是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里提前画出的那条弧线:起点在山里,终点在岭外。一个真正心安理得的人,不会惭愧。

      但卢藏用还有另一面。《新唐书》说他“少与陈子昂、赵贞固友善,二人并早卒,藏用厚抚其子,为时所称”。陈子昂死的时候,卢藏用编定了《陈子昂集》十卷,写了序,说陈子昂“卓立千古,横制颓波,天下翕然,质文一变”。他还为陈子昂写了《陈氏别传》。在唐代,一个文人的集子能不能传下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有没有人在他死后做整理的工作。一个在权力面前骨头不够硬的人,在友情面前守住了某种更朴素的东西。

     他还写过一篇《析滞论》,反对世俗对阴阳拘忌的迷信。他说:“任贤使能,则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则不卜筮而事吉;养劳赏功,则不祷祠而得福。”又说:“天道从人者也。”一个精通蓍龟九宫术的人,写文章反对占卜迷信,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他懂那套东西,所以他知道那套东西的局限。

      卢藏用后来依附太平公主,官至尚书右丞。先天年间,太平公主被诛,玄宗要捕斩他,因为“顾未执政,意解”,流放新州。后来又有人告他谋反,查无实状,流驩州。交趾叛乱,他有捍御之劳,改昭州司户参军,迁黔州长史,卒于始兴。他死在始兴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人,史书没有记载。他抚养了陈子昂和赵贞固的孩子,自己却没有儿子。他编的陈子昂集传了下来,他写的安乐公主宅的诗也传了下来。终南山没有他的诗,但“终南捷径”四个字替他留了名。卢藏用大概想不到,他当年在终南山下那一阵惭愧,会被后人反复引用一千多年。他更想不到的是,自己存诗八首,没有一首写山,最后替他留名的,是别人说的一句话。

      如今的西安人周末去爬终南山,走的是秦岭的峪口、翠华山、南五台。山脚下有农家乐,山路上有背包的人。卢藏用隐居的地方,没有留下一个具体的遗址,也没有留下写终南山的诗。他留下的诗,写的是安乐公主宅里的灯和酒。山还在,路还在,惭愧也在。每一个在“佳处”与“捷径”之间犹豫过的人,读到司马承祯那句话的时候,大概都会有一瞬间的心虚。卢藏用替所有人把那阵心虚留在了史书里,留了一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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