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氏族谱中的字辈与命名传统

孔牒宗

去年冬天，朋友回山东老家，正赶上族里修谱。

牵头的他三叔，六十多岁，戴老花镜，一条一条对世系。轮到他，三叔问，你儿子叫什么。

他说，李子轩。

三叔把眼镜往下一推，抬头看他，说，错了辈。

错在哪，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一、谱上有一页，专管取名

那本谱我见过照片。前面是序、凡例、祠堂图，翻到第五页，一整页竖排的字，五个一行，一共二十个。

三叔说，这一页叫字派，也叫派语、行辈。一个字管一辈人。

照那本谱的排法，他父亲那辈用德字，他那辈用维字，儿子该用垂字。李子轩三个字，一个都对不上。

南方的谱最讲究这个。湖南、江西、福建的族谱，翻开先给你一首诗，四句二十字，或者二十八字。不是拿来读的，是拿来排的。

孩子落地，先查第几世，再翻到那一行，中间那个字就定了。剩下一个字，父母自己挑。

所以一村同龄的男人，名字中间是同一个字。不用问，一看就是兄弟辈。



二、朱元璋给每个儿子排了二十字

这事不只在民间。皇帝也这么干。

《明史·诸王世表》里写着，洪武年间，朱元璋嫌子孙太多，怕取名撞车。

他让宗人府给东宫和每个亲王府各拟二十字，一个字管一世。孩子出生取双名，上一个字照字辈，下一个字要用五行做偏旁，火、土、金、水、木，一轮一轮转。

燕王府那二十字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对得上。朱高炽是高字辈，火旁；朱瞻基是瞻字辈，土旁；朱祁镇是祁字辈，金旁。

再往下一代，朱见深，见字辈，水旁；朱佑樘，佑字辈，木旁。

再往下两百年，轮到由字。天启叫朱由校，崇祯叫朱由检。

朱元璋死的时候，这两个人还没出生。字是早就排好的。



三、孔家的谱，不按字辈不准入谱

把这条规矩立成铁的，是曲阜孔家。

孔氏在明代以前没有固定行辈。洪武年间，朱元璋赐了十个字，从五十六代排起。

用完再续。崇祯二年续十个，同治二年续十个。民国八年，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又续二十字，一路排到一百零五代。

衍圣公府发过一张《孔氏行辈告示》，末一句很硬：有不钦依世次随意妄呼者，不准入谱。

不按字辈取名，谱上就没你这个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曲阜孔氏传到八十代佑字辈，后面还有二十五个字没用。

人还没出生，辈分已经排好了。



四、名字一报，谁大谁小当场分明

字辈管的不只是名字。

同姓的人见面先问名字，中间那个字一对，辈分立刻清楚。二十岁的小伙可能是五十岁男人的爷爷辈，见面得喊太公。

不是笑话。祭祖站哪一排，酒席坐哪一桌，谁先动筷子，全按辈分来。不按年纪，也不按谁家有钱。

这套秩序靠什么撑着？靠名字里那个字，加谱上那一页世系。

没有谱，报了名字也没人知道你在哪一辈。规矩当天就散。



五、断在最近这三代

八十年代以后，取名慢慢自由了。单名多了，叠字多了，子轩、梓涵、浩然这类名字一年比一年多。字辈还在老人嘴里，年轻人不知道自己第几世。

修谱的人最头疼这一段。谱上最近两三代的格子，很多是空的。名字填了，生卒年空着；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写一句子一。

一本谱，前面几百年密密麻麻，最后几页稀稀拉拉。

那族谱到底重不重要？

以前重要，因为它管实事。管你的名字，管你的婚事，管你祭祖站哪儿。现在这三件都不管了。

剩下的只有一件：让一个普通人留下名字。

你太爷爷叫什么，你可能答不上来。谱上有。他一辈子种地，没出过县，正史里不会有一个字。这本谱是他来过世上的唯一凭据。

三叔最后没让朋友改名字，只说了一句，下一辈记得按字排。

他家字派那一页，还剩十四个字没用。你家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