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永佑、钱永健看钱氏家族的治学与家风传承

钱文录

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光遗传学开拓者卡尔·戴塞洛斯，这项能用光调控大脑神经的技术震撼学界。

饶毅教授的解读，让一位华人科学家走入大众视野：戴塞洛斯的博士后导师，正是钱学森堂侄钱永佑，也是诺奖得主钱永健的兄长。

一个没有站上诺奖领奖台的学者，何以教出诺奖得主？绵延千年的钱氏家族，人才辈出的底层密码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看诺奖新闻，目光只会锁定获奖的三位科学家，很少去深挖这项成果诞生的实验室土壤。光遗传学，简单来说就是借助特定光线，精准控制大脑里面神经元的激活与关闭，给帕金森、癫痫、抑郁症这类难治的神经疾病，打开全新的治疗思路。

这项技术的源头，是德国科学家发现藻类里面存在通道视紫红质蛋白，蓝光一照，离子通道就会打开。戴塞洛斯把这个蛋白基因植入哺乳动物神经细胞，在活体小鼠大脑中成功用光操控神经信号，完成了这项划时代的突破。



而这一切开创性工作，正是在钱永佑的斯坦福实验室起步。钱永佑本人的履历本身就足够传奇，本科读电气工程，拿到罗德奖学金远赴牛津攻读生物物理博士，跨学科的知识储备，让他看待神经电生理研究拥有别人没有的独特视角。他身兼美国三院院士，深耕钙离子通道、神经可塑性领域几十年。

饶毅教授专门点评过钱永佑的治学格局。按照科研圈常见规则，实验室负责人作为课题导师，通常可以挂上通讯作者，分享重大成果的署名。但钱永佑选择完全放手，不抢占课题署名权，任由博士后戴塞洛斯，还有实验室里的研究生博伊登自由探索。一间实验室，同时走出两位改写整个神经科学领域的开拓者，这在科研史上都是非常少见的。



很多读者会疑惑，同样做出关键贡献的博伊登，为什么没能拿到诺奖？这里要科普诺奖的硬性规则，生理学或医学奖单次最多只能授予3个人。评奖委员会优先认定源头基础发现者，德国两位科学家找到了蛋白本身，戴塞洛斯完成从分子发现到活体动物实验的闭环。博伊登完成早期体外细胞实验，但评奖边界划定的时候，活体动物体系的开创性工作归属于戴塞洛斯，因此遗憾落选。

钱永佑这一支家族故事，同样耐人寻味。钱永佑的父亲钱学矩，是钱学森的堂兄弟。当年钱学矩家里遭遇变故，家道衰落，是钱学森的父亲钱均夫出钱资助他读书。当年报考国立交通大学，钱学森第三名，钱学矩第四名，两人先后赴美，一同进入MIT航空系深造。



钱学矩后来成为空气动力学专家，任职波音公司。他养育的三个儿子，个个成才。长子钱永佑深耕神经生物，次子钱永乐从事计算机工程，三子钱永健拿下2008诺贝尔化学奖。钱永健研究的绿色荧光蛋白，几乎是全球所有生物实验室的标配工具，癌症、神经科学研究，全都离不开这项技术。

钱永佑还一直和国内科学界保持紧密联系。早在1979年，他就回国到中科院上海生理研究所做学术报告；1987年，他牵头组织膜片钳讲习班，把当时国际最前沿的膜片钳技术引进国内，实实在在推动了国内神经电生理学科的起步。



讲到这里，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钱氏家族是天生盛产天才，靠基因代代出顶尖人才。但如果读懂历史，你就会明白，天赋从来不是核心。

钱氏的源头，是五代十国吴越王钱镠。很多人误以为我们今天读到的《钱氏家训》，全部是钱镠亲手一次性写完。史实并不是这样。钱镠在世，先后订立《武肃王八训》，临终留下《武肃王遗训》，核心就是告诫子孙，天下有真主，应当归附，不要为一己割据，让百姓承受战火。正是靠着这条遗训，他的孙子钱弘俶选择纳土归宋，江南十四州免于战乱。



我们现在看到分四篇、流传最广的《钱氏家训》，是钱镠三十二世孙钱文选，在1924年整合各地宗谱条文汇编而成。整篇家训里面，最震撼后世的一句话，就是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家训同时明确：子孙虽愚，诗书不可不读。不管家境好坏，家族子弟读书这件事，不能中断。

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近代钱氏子弟，用一生践行了这份准则。很多人熟悉的“三钱”，其实分属钱氏不同支脉。杭州钱氏的钱学森，冲破重重封锁放弃海外优渥生活回国，撑起中国航天事业；湖州钱氏钱三强，在海外发现原子核三分裂、四分裂，回国奠基原子能事业；无锡钱氏钱伟长，原本文史满分，九一八事变之后毅然弃文从理，投身力学研究。



钱氏群星远不止三钱。防护工程专家钱七虎、环境工程专家钱易，还有钱穆、钱钟书等文史大家，都出自钱氏。这里要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民间说钱氏院士超百人，这只是粗略估算，统计范围包含海内外多国院士。无锡钱氏这一个分支，经钱氏联谊会核实，确认一共有10位院士与学部委员，这个数据是可以查证的。

钱氏家族能跨越千年持续涌现顶尖人才，靠的是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第一是家国价值引领，做事优先考量天下苍生；第二是世代坚持读书，再难也要保子弟求学；第三是家族内部的榜样循环，前辈治学报国，后辈跟随效仿；第四是兼容中西，既能守住中华文化根基，又敢于吸收全球前沿科学知识。

很多豪门拼尽全力，想要留给后代巨额财富、房产股权。但钱氏选择传承的，是修身治学、心怀天下的精神。钱永佑甘居幕后，托举年轻科研者，让学生站上诺奖领奖台，恰恰就是这份千年家风，在现代基础科研领域的延续。



钱氏的传奇，从来不是什么家族天才神话。从吴越王选择和平纳土归宋，到三钱放弃海外优渥条件归国建设，再到钱永佑甘居幕后、托举青年科研者，贯穿始终的是格局与取舍。财富极易消散，但读书修身、心怀天下的信念，可以跨越千年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