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赖氏影壁上的祖愿与家族记忆

赖谱录

大鹏所城的东面，有一条巷子叫赖府巷。巷子里连排立着几座老宅：赖世超将军第、赖信扬将军第、赖府书房怡文楼。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座，门额上四个字是道光皇帝御笔——振威将军第。这座府第的主人叫赖恩爵，一八三九年在九龙海面上打响了中国近代史上反侵略战争的第一枪。他一生历经三十六场海战，无一败绩。可他临终时没交代家事，也没分财产，只留下一句话：吾忧朝政腐败而忧，吾乐收回香港而乐。

01从紫金到鹏城

赖氏在大鹏生活了近三百年。

始祖赖吾彪从广东紫金县迁到鹏城。紫金在粤东内陆，山多田少，客家聚居。一个家族往海边迁，多半是为了活路。赖吾彪带着家眷南下，在大鹏所城边上安顿下来。

那时候的大鹏所城，是明洪武十四年——公元一三八一年——设置的守御千户所，洪武二十七年、公元一三九四年筑城。城墙下宽六米、上宽三点五米、高六米，全长约一千二百米，东西南北四门都带瓮城，城墙上设雉堞六百五十四个，城外修了一千二百米长的护城河。城里的军士来自五湖四海，携家带口繁衍，渐渐形成了由李、赖、郑、梁、刘、钟、黄、陈等七十多个姓氏组成的鹏城村。

赖吾彪的第三代孙里，出了一个叫赖世超的人。从这一代起，赖氏就进了沙场。

02三代五将

道光五年，公元一八二五年，赖世超考取官职，任闽粤两省武举考官，被封武功将军，正二品。他是「三代五将」里的第一将。

赖世超的两个儿子也走这条路，而且都是从最低级的军官做起。长子赖英扬官至浙江定海镇总兵官，死后晋封振威将军；次子赖信扬官至福建水师提督，封安鹭将军，官至一品。

第三代人里，赖英扬的儿子赖恩爵，赖信扬的儿子赖恩锡，都在军中。赖世超、赖英扬、赖信扬、赖恩爵、赖恩锡——祖孙三代，出了五位将军。

这个密度，在清代的武将家族里也属罕见。当地人给了它一句评语：宋有杨家将，清有赖家帮。

咸丰年间，朝廷里有人嘀咕：赖家这么多人做官，是不是有裙带关系？于是兵部尚书亲自到大鹏查访。查完之后，这位尚书对赖家「世代忠良、精忠报国」的评价写进了奏报，还亲书一副对联送到赖府，上联写的就是那八个字。据《赖氏族谱》记载，在这片守御过的边海土地上，赖家先后出了二十多位官员。

03九龙海战

赖恩爵最著名的战绩，是道光十九年、公元一八三九年的九龙海战。

那一年虎门销烟刚过。外国侵略者不甘心，舰船在珠江口沿岸、澳门、香港一带频繁活动。为守住东南沿海，林则徐命大鹏营参将赖恩爵率舰队移师九龙，加强警戒。

一次巡洋途中，英国船舰突然发动袭击。敌我兵力悬殊，赖恩爵临危不乱，沉着应战。激战四个多小时后，敌船受重创逃走。

这场海战规模不大，却是中国近代史上反侵略战争的第一战。道光皇帝为此封赖恩爵「呼尔察图巴图鲁」——满语，勇士之意——并御笔题写「振威将军第」五个字赐给他。

赖恩爵一生历经三十六场大小海战，无一败绩。他还曾六战六胜守下香港岛，也是虎门销烟中收缴和销毁鸦片的实际操作者。

04一八四四年建起来的府第

振威将军第建成于一八四四年。

整座府第用一丈多高的厚墙围着，是标准的将门府第格局。两座宅院全为三座三进三间，正厅中座三厅二天井，各座之间有长廊相通，地面铺红砖，墙脚用石、上砌青砖。

一百八十年过去，这道墙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站在墙下，仍能想象出当初的排场——但真正让这座宅子立住的，不是排场，是墙上的字。

赖家的家训刻在府墙上：岗不离守，守不离纲。文官愿为清史瘦，武官敢当沙场卒。

十六个字，两句话，讲的是同一件事：在什么位置上，就守住什么。

05临终的十个字

赖恩爵没能等到他想等的东西。

九龙海战之后，英军持续骚扰，转而北上攻打定海。一八四〇年，定海失守。清政府以割让香港岛为代价，换取英军撤出定海。

一个用海战守下香港岛的人，眼看着香港岛被一纸条约割走。赖恩爵悲愤不已，几年后郁郁而终，年仅五十三岁。

临终前，他把家族人召到病榻前。不说家事，不说财产，只留下一句遗言：吾忧朝政腐败而忧，吾乐收回香港而乐。

这句话后来被简化为十个字的对照——忧在朝政，乐在香港。

06还我祖愿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中国政府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

回归之前，散在世界各地的赖氏后人齐聚祖宅。他们在大门内的影壁上，刻下四个大字：还我祖愿。

四个字，等了一百五十多年。

刻这四个字的人里，有从香港回来的，有从南洋回来的，有从欧美回来的。他们中的多数人没有见过赖恩爵，甚至没有见过自己祖父的父亲。但他们知道那句话，也知道那句话里没说完的部分。

这四个字既是告慰，也是交接：用炮火锤炼出来的忠义之风，从此不靠刀枪传，靠血脉传。

07第六代人的讲台

赖恩爵的第六代后人赖英伦，是香港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

他从二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回乡祭祖开始，至今已经十多年。每一次踏进老宅，对家族、家乡、家国的理解都会往前走一步。先祖的勇猛之姿、忠义之风，令他自豪。

他把这份情感带进了课堂。一个教孩子认字的老师，在讲台上讲国家历史和中华文化——这听起来与一百多年前那个在九龙海面上开炮的人毫无相似之处，但仔细想想，他们守的是同一件事：一个民族对这片土地的认同。

一百多年前，赖恩爵在海上守香港；一百多年后，他的后人站在香港的讲台上，守着香港孩子的第一课。

时光划过百年，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从未变过。

08大鹏所城今天还在

二〇〇一年六月，大鹏所城被国务院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城内的南门街、东门街、正街、十字街，仍保留着明清格局。大鹏协副将署遗址、左堂署遗址还在原地，大鹏粮仓原址已扩建为海防展览馆。城里的百家祠、李氏宗祠、郑氏司马第、梁氏书屋、华光庙、天后宫，散落在街巷之间。

鹏城村的人至今还会讲一种混合了粤语、客家话、北方话的古代军营专用语——大鹏军话。他们唱以军话为基础的大鹏山歌，做传统军旅小吃大鹏濑粉仔和大鹏米饼，大鹏凉帽制作技艺、大鹏清醮习俗仍在代代相传。

赖府巷还在。振威将军第还在。影壁上那四个字还在。

一个家族的近三百年，最终留下的不是五顶官帽，而是墙上的十六个字和影壁上的四个字。

09军户、军话与一个家族的身份

赖家能在大鹏扎根，与所城的军户制度分不开。

明洪武十四年设大鹏守御千户所之后，驻守的军士携家带口在所城及周边繁衍生息，形成了七十多个姓氏杂居的鹏城村。军户是世袭的——父亲是军户，儿子还是军户，一家几代人都在这座城里守着同一段海。

这种制度催生了一种特别的语言：大鹏军话。它是驻军来自五湖四海，把各自的方言混在一起形成的军营通用语，夹杂粤语、客家话和北方话的特点。今天鹏城村的人还会讲，还会用军话唱大鹏山歌。

赖氏不是军户出身——他们是从紫金迁来的客家人。但赖家子弟进了军中，从最低级的军官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提督。一个外来户在军户的体系里爬到一品，靠的不是出身，是军功。

10赖府巷里的另外几座宅子

赖府巷不止一座将军第。

巷子里连排立着赖世超将军第、赖信扬将军第，还有一座赖府书房，叫怡文楼。

书房这个名字很妙。一个武将世家，在自己的巷子里专门留了一座读书的楼。「文官愿为清史瘦，武官敢当沙场卒」这句话，一半说给文官听，一半说给武将听——赖家显然是两边都要占。

赖家先后出了二十多位官员，文职武职都有。一个家族若只靠战功，盛不过三代；真正让它维持三百年不坠的，是那座书房。

11赖信扬的一品

五将之中，赖信扬的官阶最高：福建水师提督，封安鹭将军，官至一品。

他也是从最低级的军官做起的。清代的武官升迁，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和年资，一个从把总、千总做起的人，做到一省水师的最高指挥官，中间要经过多少年、多少场差事，族谱上不会写，但那道门槛的高度可以想见。

赖英扬官至浙江定海镇总兵官，死后晋封振威将军。兄弟二人，一个守浙江海面，一个管福建水师——清代东南的海防线，赖家两兄弟各守一段。

12一八四〇年之后的赖恩爵

赖恩爵的后半生，史料留下的笔墨不多。

九龙海战之后，英军转而北上攻定海，一八四〇年定海失守，清政府以割让香港岛换取英军撤出定海。一个刚刚在九龙打赢了的人，眼看着自己守下的地方被一纸条约送走。

此后几年，赖恩爵在广东水师的任上，直到五十三岁那年郁郁而终。

他死后一百五十多年，香港回归。世界各地的赖氏后人回到祖宅，在影壁上刻下「还我祖愿」四个字。

四个字，从一八四〇年等到一九九七年。一个家族用一百五十七年，替先祖把这句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