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训俭示康》的节俭思想与家教

司马史笺

在华夏悠久的历史长河中，家风家训犹如熠熠生辉的瑰宝，承载着家族的智慧与期望，绵延传承。北宋司马光所著的《训俭示康》，便是其中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散发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司马光，这位在政治与史学领域均建树非凡的大家，为何会写下这篇家训？北宋中期，社会经济蓬勃发展，物质日渐丰饶，然而奢靡之风也随之悄然兴起，如病菌般肆意蔓延。“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彼时的人们，无论身份贵贱，皆热衷于追求奢华的生活，穿衣讲究绫罗绸缎，饮食追求珍馐美馔，相互攀比、铺张浪费之风盛行。司马光身处这样的时代浪潮中，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与坚定的操守。他深知，奢靡绝非个人小事，而是关乎家族兴衰、社会风气的关键因素。为使子孙后代免受不良风气的侵蚀，传承家族的优良品德，他饱含深情与期望，挥笔写下《训俭示康》，将自己对节俭的深刻理解与殷切教诲，凝于笔端，传递给儿子司马康及后世子孙。

文章开篇，司马光便坦诚地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坦言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毫不避讳地表明自己出身平凡，家族世代秉持清正廉洁的家风。自幼时起，他便对金银华服毫无兴趣，面对长辈赐予的华丽服饰，内心满是羞愧，毫不犹豫地弃之如敝履。二十岁考中进士，参加闻喜宴时，众人皆戴花欢庆，唯独他坚守本心，不愿随波逐流，直至旁人以 “君赐不可违” 相劝，才勉强簪花一朵。这份对节俭的执着坚守，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即便日后身居高位，依然 “食不敢常有肉，衣不敢纯有帛”，始终秉持 “衣取蔽寒，食取充腹” 的朴素生活理念，从不追求多余的物质享受。他以自身经历为引，旨在向儿子表明，节俭并非困苦生活的无奈之举，而是一种源自内心、值得坚守的高尚品德。

紧接着，司马光将笔触转向当时社会的奢靡之风，对其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与反思。他回忆起天圣年间父亲担任群牧司判官时，家中招待客人的场景：酒不过市酿，水果仅为常见的梨、枣、栗、柿，菜肴不过肉干、肉酱、菜汤，餐具也只是普通的瓷器、漆器。彼时，士大夫之家皆以此为常，并无铺张浪费、相互攀比之风。然而，时光流转，社会风气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士大夫家中宴请宾客，若酒非宫廷秘法酿造，水果、菜肴非远方珍稀特产，食物品种不够丰富，餐具未摆满一桌，便觉颜面无光，甚至不敢邀请宾客。为筹备一场宴会，往往需提前数月精心谋划、四处搜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这种奢靡之风愈演愈烈，使得那些不愿随波逐流、坚守节俭的人反而成为众人眼中的异类，遭受指责与非议。司马光对此深感痛心，不禁发出“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的沉痛质问，呼吁身处高位、有能力引领社会风气的人，应肩负起责任，抵制奢靡，而非推波助澜。



为进一步阐明节俭的重要性与奢侈的危害性，司马光在文中列举了诸多生动鲜活的事例，既有正面的榜样，也有反面的警示。他盛赞李文靖公（李沆）担任宰相时，修建的住宅厅堂狭小，仅能容一匹马转身。面对他人“太隘”的质疑，李文靖公却淡然回应：“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 其目光长远、不为一时之奢华所动的品质，令人钦佩不已。鲁宗道（鲁公）在担任谏官时，因家贫无物招待客人，只能在酒馆宴请，面对真宗的询问，他毫无隐瞒，如实相告。其清正廉洁、坦诚率真的品行，赢得了真宗的敬重。张文节（张知白）贵为宰相，生活却依旧保持着担任河阳节度判官时的简朴，面对旁人 “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 的劝告，他语重心长地回应：“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然常恐吾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 这番话深刻地揭示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的人性弱点，体现出张文节公深谋远虑、未雨绸缪的智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司马光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奢侈带来的惨痛后果。管仲，这位在政治上颇有建树的人物，却因生活奢靡，使用的器具雕镂精美，服饰配饰奢华无比，居所装饰得富丽堂皇，孔子因此看不起他，认为他难成大器。公叔文子在家中宴请卫灵公，场面奢华至极，史䲡预见到他必将因此招致祸患，果不其然，到了他儿子公叔戌时，便因家中豪富而获罪，最终逃亡在外。西晋的何曾，每日饮食花费高达一万铜钱，生活奢侈无度，其孙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最终因骄奢放纵而导致家产荡尽。石崇，以奢侈靡费的生活闻名于世，与王恺斗富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他用蜡烛当柴烧，以锦缎铺地，用香料涂墙，最终却因财富招致他人嫉妒，死于非命。近代的寇莱公（寇准），豪华奢侈堪称第一，尽管他功劳卓著，人们起初未对其奢侈行为多加指责，但其子孙深受其家风影响，沉迷于奢侈享乐，如今大多穷困潦倒。这些事例如同一面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奢侈的危害，警示后人切勿重蹈覆辙。

在论述过程中，司马光巧妙地引用春秋时期鲁国大夫御孙的名言 “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并对其进行深入解读。他认为，节俭之人欲望较少，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少欲便能不为外物所役使，从而能够坚守正道，行事光明磊落。君子少欲可直道而行，小人少欲能谨身节用，远离罪恶，使家庭富足。相反，奢侈之人欲望繁多，有地位者多欲则会贪慕富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终招致灾祸；无地位者多欲则会四处钻营，肆意挥霍，不仅败坏家庭，甚至可能危及生命。因此，他强调 “俭能立名，侈必自败”，将节俭与奢侈上升到关乎个人品德、事业成败、家族兴衰的高度，字字句句，发人深省。



《训俭示康》作为一篇经典的家训，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司马家族的范畴，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宝库中的重要财富。它所倡导的节俭精神，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后人前行的道路。在当今社会，物质生活极度丰富，人们面临着各种各样的诱惑，奢侈浪费现象时有发生。从餐饮浪费到过度消费，从盲目追求名牌到铺张举办各类活动，这些行为不仅造成了资源的极大浪费，也对社会风气产生了不良影响。此时，重温《训俭示康》，领悟其中蕴含的节俭智慧，具有极为重要的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物质多么充裕，节俭作为一种美德，永远不应被遗忘。它不仅是个人修身养性的关键，有助于我们摒弃浮躁、保持清醒的头脑，专注于精神世界的充实与提升；更是家庭和睦、社会和谐的基石，能够培养人们珍惜劳动成果、关爱他人、尊重资源的良好品质，促进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总之，司马光的《训俭示康》以其真挚的情感、深刻的见解、生动的事例，为我们上了一堂关于节俭的生动一课。让我们铭记这份穿越千年的智慧，将节俭融入日常生活的点滴，以俭修身，以俭齐家，让节俭之风吹遍每一个角落，为个人的成长、家庭的幸福、社会的进步贡献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