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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氏名人] 闻氏从闻一多刻的图章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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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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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23 00: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搬到北碚以后,日军轰炸反而不多了。我们礼乐馆的防空洞又是最好的,离办公室很近,底下很深。我那段时间写了最多的小楷,一般都利用第一次防空警报拉响,而第二次警报还没响起来之间的时间。那段时间不算太短,正事反正是做不了了,写小楷不费墨,拿起笔来就可以写,直写到第二次警报响起才搁笔,几步就可以跑到防空洞去。待第三次警报响起来,日军的空袭才真正到了。”老人说起重庆轰炸的岁月,也显得云淡风轻的,“当时的重庆市长—名字忘了,是梅校长(梅贻琦)的学生,来青木关教育部看校长来了,遇到了日本人轰炸,当时就跟我和梅校长一起跑到防空洞去,结果防空洞的前半部分都给炸掉了,很危险。可是那时候我们到重庆会朋友,都是到教育部的防空洞里约会,想想也挺有意思。”

我很好奇:“那时候炮火连天的,你这么一个娇女孩儿,天天跑警报,害怕吗?”

老人微笑着摇头:“抗战时我也逃过难,没黑没白地赶路,但身体能挺得过去,给了我很好的经验,也没有什么担惊受怕的。飞机就在头上,要死就死,要活就活,习惯了,也就不害怕了。”

我说:“听下来,我觉得,重庆那段日子,是您一生中很有光彩的一段。”

老人微微颔首:“我那时候二十多岁,每个月领五十多块钱的薪水,还能资助我在昆明联大读书的五弟的生活费。那段时间我也交了最多的朋友。礼乐馆在嘉陵江边,江那边是复旦(大学)。我们要过江去,水很浅,可以走在石子上过江,不用小船。复旦我的朋友很多,年轻年老的都有:章靳以、洪深、方令孺—大家叫她方九姑,他们常常过江来找我玩,唱曲、写字、吟诗作画的,很热闹。我也常常过江去看他们,我过去,就住在九姑的家里。我前面提到的丁西林也是我当时最要好的朋友,我们算忘年交。四九年后他在中国政府里好像有一定的位置,他还给我和汉思写过信,劝我们回去。记得他写过一个关于妙峰山的几幕戏,寄出来让我把它变成昆曲,我还真的为它度了曲,可惜,再没有机会唱给他听了……”

老人陷入了久远的遐想之中。我记下了一个个在史书册页里熟悉的名字,又好似听见了潮拍江岸,在浪花激流间荡起的笙歌弦管的声音。

每次上午去探访张充和先生,她常常正在习字。餐厅的大案桌上,方砚台里的浓墨早已研好,字帖被镇纸压服着,临写过的墨字纸张,往往已经堆成了一小摞。我么,以往总不敢向张先生讨字,最近则开始学会“赖皮”了—我对充和老人说:我要向重庆当年的她学习。她早年向沈尹默先生学习书法的时候,有空就陪着老师写字,同时随手捡拾老师写过字的纸张。我现在,也要抓空就捡拾这样的纸张。那天,征得她的同意,我随手捡起桌边一张她练写的纸张,便求她在间距上留下签名,盖上印章。老人从旁边的立柜里拿出盛装印鉴的盒子,从里面选了一枚小小的圆章,章子走过印泥,再轻缓小心地揿到纸上,随口说道:“这枚章子,还是闻一多给我刻的。”

“闻一多?”我大吃一惊,以为听错了,“就是当年那位拍案而起、被特务暗杀的闻一多么?”

“是他。”张先生的神情倒是很平静,“闻一多是我的老师,我战前在北大的时候,就上过他的楚辞课。他爱刻图章,知道我在学写字,就刻了这个章子送给我。”

“我听说,闻一多当年刻的印章,是卖钱的呢!”我忽然想起最近读到的一段战时掌故,“听说在昆明西南联大的那一段,教授的生活很苦,得靠刻印卖钱,补贴日常家用。”

“他刻印卖钱,我当时也听说了。”老人点点头,“闻一多靠着战时那点微薄的薪水,要养一大家子,手头的困窘是可以想见的。我们单身的没负担,反而显得很阔气,当时朋友出去吃喝,常常都是我请客。可这个图章,我没请他刻,是闻一多主动刻了送给我的。云南当地没有好的印石,你看,这个章子,是刻在粗藤上的。这是云南特有的一种黄藤,质地很硬的。”

我接过了老人手上的印章。果真,远看是一种玉质的黄润,掂在手里,才知道是一小截轻细却坚硬的圆藤。印章上,是章草字体的“张充和”三字,似乎还带着先贤的手泽余温。

我一时肃然。

窗外,绿影斑驳,春阳煦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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