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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窦振彪（写于2002年3月21日）
(2011-04-07 00:20:43)
这是一篇关于窦振彪史料的汇总与考订稿，主要写给窦振彪的后人看，暂不打算对外发表（对外稿待以后有空另写）。尽管我已经努力将零碎的史料，按时间和逻辑顺序细心加以整理和陈述，行笔时也尽量如扯家常、讲故事般的不带压力，但为了保留某些历史原貌和韵味，我还是不得不在文中大量引用原文，以致今文、古文并存，可能令一些人阅读起来感到吃力和混淆。这点要请大家原谅的。另外，文中所有年、月、日的表示，凡阿拉伯字的即公元时间，凡中文字的则为阴历时间。两者换算其实不难，只是我没有工夫做这个工作，因此也请阅读的人特别留意这一点。
──阿尔谨记 2002年3月21日于香港
一．缘起
2002年3月9日，一个普通的星期六晚上。我透过网上的索寻引擎Google，刚查完资料，觉得有些疲困。不知哪来的一时兴致，我突然在那光标一闪一闪的空栏里，信手打入『窦振彪』三个字。这一瞬间，竟决定了我与窦振彪相隔150年的一次心灵撞击与交流！
电脑在不到0.1秒的时间内，立即显出两则令我惊讶不已的信息︰
其一，有一个叫廖日泉的先生，因湛江市刚于2001年底评出『湛江八景』，拟诗八首发表于网上，其中一首的题目是『谒硇洲窦振彪墓』。诗写得不怎么感人，兹引录如下︰
荒草萋萋立石人，古坟后士注碑文。
抗倭杀敌多英勇，爱国为民见精神。
昔日咸丰封太保，此时百姓祀将军。
神州已是山河改，舰队雄师守国门。
触动我神经的倒是诗的下面有一行小注︰『窦振彪为硇洲人，曾任水师提督。殁后咸丰帝加封为太子太保』；
另一则，是有一个叫小新的吴川人，办了一个个人网站，专门介绍吴川的风土民情。在『吴川风流人物』这个专栏内，竟也有一个名字叫做『窦振彪』的！只是很可惜，『窦振彪』的下面却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资料介绍。
窦振彪是我母亲的爷爷的爷爷。道光年间出任过福建水师提督。这些情况我自小就听说的。二十年前，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厦门党史办工作，隔壁则是厦门地方志办公室，聚合了当时除了厦门大学之外社会上最权威的地方史专家。我近水楼台，几次向这些专家们讨教关于窦振彪的史料，结果也仅仅在《金门县志》１和《厦门市志》上找到两篇简短传记。我的舅舅也曾向我提起︰在厦门万石岩寺的路口，如今还立著一块道光十七年（1837年）四月《重修万石岩寺》的石碑，上面刻有『水军提督军门窦捐银壹佰两』几个字。这些资料，便是一个星期以前我所掌握的窦振彪的全部了。而上面提到的那两篇传记，细看后其实也就是一篇，内容完全相同，大约400字左右，许多地方语焉不详。这并不要紧，糟糕的是，两篇都说『窦振彪，广东花县人』。那时，我因为经常要出差到广州的历史档案馆，查找早期厦门共产党员的史料，而花县又近在眼前，所以也曾化过时间精力，希望从花县那里找到哪怕一点儿窦振彪新的史料。结果当然是连窦振彪的影子都没有碰上了。
正由于上述原因，当二十年后我突然获知窦振彪原来是硇洲或者吴川人氏，那种惊讶与狂喜的程度，实在是语言难于形容的！当晚，我睡意顿失，继续利用网际网络做了两件事情︰第一是搞清楚了硇洲与吴川的关系。原来在清代，硇洲从属于吴川县，吴川县则从属于高州府（现在吴川变成县级市，与硇洲同属湛江市管辖）；第二则是向吴川的网友们，发出十几封『谁了解窦振彪？』的紧急呼吁信。
第二天是星期日，阳光普照。我睡了大约五个钟头，天一亮便醒来。儿子近期内就要参加香港的会考（类似大陆的高考），每天都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去温习功课。于是，两个身上流有窦振彪血液的后人（应是第五代和第六代孙子吧？），一早便相约乘地铁前往香港岛，第一时间挤入对外开放才不到一年、有如五星级大酒店的香港中央图书馆。从开馆到闭馆10个钟头内，我如饥似渴的找获了以下有关窦振彪的重要原始档案︰
＃一张窦振彪在道光十五年（1835年）的官员引见履历片；２
＃道光年间各省官员与皇帝及军机处之间的往来奏折；３
＃光绪十四年刊印的《广东省吴川县志》；４
＃光绪十五年刊印的《广东省高州府志》。５
晚上回到家里，已是精疲力尽了。打开电脑，咦！竟然已经有一位热心的吴川同乡，为我发来了两份发表在《湛江文史》上的今人研究窦振彪的文章︰詹德荣的《水师提督窦振彪》６和韦燕徽的《关于水师提督窦振彪的历史研究》。两文中提到窦振彪青少年时期的一些故事──尽管目前我还没有时间弄明白，这些故事是来自传说呢，还是史书上真有记载？──为这位在他的后人记忆中已经尘封了一个世纪的历史人物，平添了许多生动有趣的特写画面。
此时此刻，我实在有点欲罢不能了。因此，从星期一到今天的星期五，我半天时间处理业务，其余时间则废寝忘食的阅读、消化、分析这一大堆既刺激但坦率说也够枯燥的史料。当中最感吃力、却又不得不狠下功夫研究的，是那些多达一、两百万字的奏折。那是道光皇帝亲自审阅批示的原始档案呀，对解释窦振彪许多关键史实，肯定是最权威的来源了。可是，史料浩瀚如海，要在当中挑出有价值的一粟，实在也是为难我了。因此，今天决定停止查阅史料（这个工作希望由窦振彪的其他后人来继续完成吧！），就我目前手头上掌握的资料，开始来勾勒一下我们这位先人的既丰盛精彩、但也有些遗憾惋惜的一生吧！
二．出生、家庭与青少年时期
打开地图，可以发现在中国内陆的最南端是雷州半岛，也就是今天湛江市的所在地。从湛江市区乘车，往东南方向行走大约40公里，先穿过中国第六大岛──东海岛，再乘船过一个小海峡，便是硇洲岛了。硇洲岛是岛外之岛，面积56平方公里，二、三十万年前海底火山喷发而成。岛上目前最出名的风景，是一座1898年由法国人建造的灯塔，据说是目前世界上仅存的两座水晶磨镜灯塔之一（另一座是英国伦敦灯塔），又说是世界最大的三大灯塔之一。2001年湛江市评选八大风景区，硇洲岛自然成了八大之一。可是，让游客千里迢迢到这个孤岛上来，仅是看个灯塔，也不是很有吸引力的吧。于是就有第二、第三诸如此类的其它名胜古迹被排列了出来。位于硇洲岛那光村西北土坡上的窦振彪墓７，还有专为纪念窦振彪而建造的一座『宫保坊』，便成了吸引游客到硇洲岛来的另外两个招牌了。
乾隆五十年（1785年），窦振彪就出生在这个岛上的那甘村（现已湮没）６。
关于窦振彪的出生日期，詹德荣在他的文章中说是根据《吴川县志》转载的国史馆《窦振彪传》所述。我看过这篇传记，好像并没有提到出生日期。不过，我还是认同这个说法的。我的依据是窦振彪的那张履历片。履历片是清代官员任命之前、皇帝召见时提交给皇帝参考用的，肯定是最权威的官员履历证明了。该履历片的右上角，尽管用很小的字写著『道光二十一年三月内用福建水师提督』几个字，但这几个字正如左上角粗粗的写著一个『故』字一样，明显是后来的档案官员补写上去的。这张履历片的具拟时间，应该是窦振彪最后一次（即第二次）被道光皇帝『召见』时的道光十五年（1835年）。履历片的开头这样写道︰『窦振彪，广东人，年五十一岁』。清代官员的岁数都是按虚岁计算，1835年减去实岁50，正好是1785年没错。
窦振彪殁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享年六十有五。但这个『享年六十有五』，却曾经引来一段悬案插曲。这得先从窦振彪的墓说起。据1989年10月出版的《湛江市地名志》记载︰『墓建于清咸丰元年（1851年），坐南向北，石块灰砂结构。墓高1.3米，径宽3米，周围墓壁高0.5－1米，径宽9米。上首碑亭中的墓碑，高1.5米，宽0.5米，碑文清晰。墓庭分列石人8，狮4，石象、石马、石羊各2，均已残断，石人缺首，石兽倒卧草丛中。……民国初，墓表已遭破坏，墓室已曾被盗。大跃进时期，墓碑曾移砌北港大堤，现已覆立于墓前。』７ 从这段描述，可略知窦振彪坟墓，原也有过一段哀荣沧桑史呢！民国盗墓的那些人，大概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人，拿了东西后就销声匿迹去了。到了1986年11月，窦振彪墓再次被盗，但这一回的盗墓者，有点君子风范，他们发现棺盖上写有『福建水师提督窦振彪享年七十有五升堂皿』字样，与时人流传的说法不一致，便向外间传扬了出去。结果，引起了当地一些关心窦振彪的人，就窦振彪的真正出生年份进行过一场辩论。最后，还是当地老人的解释有说服力。据老人们说，在过去，凡是成名或富豪的人死去，如果未及古稀之年的，往往在『名旌』上加寿一纪，以示福寿双全。６事实上，窦振彪生于乾隆五十年（1785年），卒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享年六十有五，有史书记载和史料佐证，应该是不必争论的事实。
百家姓说『窦』氏源自夏朝的少康。他母亲怀他的时候遭到逆贼追杀，从后墙洞逃出。后来少康战胜逆贼恢复夏朝，为纪念母亲（『窦』即『洞穴』的意思），赐小儿姓窦，叫窦龙，从此成为窦氏族人的先祖。望族居扶风郡（今陕西省咸阳县东）。窦振彪的祖先如何从北面的陕西迁移到南海边上的这么一个孤岛上，已无从查考。但有一点似可肯定，吴川地区也不是窦氏后人的主要聚集地。我把《吴川县志》从头到尾翻一遍，特别留意那些职官、仕宦、选（学）举、列女栏目下的人名，古往今来，好像姓窦的主要就窦振彪这个家族，而且全部都是因为窦振彪而沾光入榜的。我因此推测，窦振彪的祖先移居到吴川来，时间也不会太久远；要不，便是窦振彪在吴川的祖先，世代贫穷，默默无闻，直到窦振彪的冒起，才突然间扬眉吐气起来。
詹得荣的文章提到窦振彪的父母仅寥寥两句﹕『嘉庆三年（1798年，振彪13岁），彪之父母相继谢世。』作为窦振彪的后代，我最感兴趣的还是窦振彪族人的一些具体史料。幸好，《吴川县志》留下了一些记载。兹将出现在《吴川县志》上的窦氏族人资料，列述如下﹕
卷六『武封赠』中提到︰
窦景浩，以孙振彪广海游击赠武翼大夫。配谭氏，封淑人；
窦星昭，以子振彪赠武翼大夫。配谭氏，赠淑人；
窦星耀，以子振龙海安守备赠武德骑尉。配吴氏，封宜人；
窦振龙，以弟振彪貤封武翼大夫。配陈氏，貤封恭人。另，卷六『仕宦表/武仕』中载﹕窦振龙，振彪弟，海安营守备，虎门水师。
卷六『仕宦表/恩荫』中提到︰
窦 熙，以父振彪恩荫知县，署泉州府同知；
窦壮国，以父振彪荫骑都尉。
卷六『仕宦表/武仕』中提到︰
窦壮怀，振彪从子，都司。
卷六『选举表』中提到︰
窦壮龄，振彪子，松山营参将。
根据上述资料，我们基本上可以确认窦振彪的家族起码包括如下成员﹕
(祖父)窦景浩＋(祖母)谭氏
／ ∣ ＼
(父亲)窦星昭＋(母亲)谭氏 (叔父)窦星耀＋(叔母)吴氏 姑母(不知名字)
∣ ∣
窦振彪（原配夫人吴氏） 堂弟窦振龙（夫人陈氏）
／ ＼
(大子)窦 熙 (二子)窦壮国
∣ ∣
(从子)窦壮怀 (三子)窦壮龄
大约在1982年，我听我的大姨母讲过，窦振彪的兄弟皆在广东，只有他一个人来到厦门。振彪的元配姓吴，俗称石巷吴；第二夫人姓陈，俗称溪岸陈；还有一个是随嫁的。詹得荣的文章中也提到过吴氏﹕『彪原配夫人吴氏，留居原籍，淡泊自甘，虽有俾仆，仍亲自操持家业。她善绩纺（原注﹕指缉纺麻线），每每绩至深夜。』
我大姨母续说﹕原配吴氏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厦门当陆军军官（那肯定是窦熙了）。我们这一系后代，便是窦熙所繁衍。
窦熙总共生有七男两女，老大是大房所生，老二──即我母亲的爷爷，不知姓名，姑称『老二』──是二房所生。二房另外生有一女，十岁时就死了。窦熙的七个儿子，据说只有我母亲的爷爷『老二』生有男孩。
又传说『老二』的脑袋一直不太好，长期没有做事。『老二』的原配不能生育，三个子女都是随嫁女所生。我母亲的父亲名叫窦文取，是『老二』三个子女中最小的儿子。窦文取的哥哥曾在槟榔屿当海员，无娶，年轻时死；姐姐则嫁给一个姓张的。窦文取娶我奶奶许枝的时候，人在新加坡的吉成米店工作，那年他30岁，而我奶奶许枝则只有17岁。
在现今厦门市区最高中心点、文化宫与公安局所在地的铁局顶（瓮王巷）19号，曾有一座窦府。我母亲在那里度过她的少年时期。据母亲回忆，这座窦府『像故宫那种模样。分成前、中、后三落。入大门处有个很大的石埕，经常在那里演戏。』1938年日本占领厦门，我奶奶许枝带著我母亲和舅舅避难到鼓浪屿，我爷爷窦文取则自己留在窦府，不久便饿（？）死在那里。随后，窦府被日本人强占，拆掉，重建为日本驻厦总司令部。我大姨母、母亲、舅舅如今都还健在，要讲述窦家在厦门的兴衰史，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我个人则从出生的第一天就一直与奶奶许枝生活，有两年时间更单独与她住在一起。奶奶平常很少主动向我提起窦家的往事，那时我也不太留意这方面的事情。当我开始对窦家的历史发生兴趣的时候，奶奶的记忆力已经明显衰退了。奶奶于1990年逝世，享年九十岁。她是我最怀念的亲人之一，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关于窦振彪入伍当兵之前的青少年时期，我目前手头上的史料几无记载。还好，詹得荣的文章提供了不少这个时期的描写。不管这些描写出自何处，故事本身却是生动精彩的。兹摘录如下﹕
『彪少年时聪颖过人，六岁就读于硇洲潭北湖村塾，常获塾师赞赏。他八岁能文，十三岁便博览群书，百家之学多有涉猎。……
嘉庆三年（1798年）彪之父母相继谢世，便寄食于南村姑母家。姑母家境清贫，以渔农为业。彪常随渔船出海，学习驾船、撒网、潜水等技艺。不畏寒暑，冬夏无间，未及三年，竟学得一身水上好功夫。
南村（现已淹没）梁姓，是硇洲的大族。当时盗贼肆虐，小村时遭抢劫。南村大户为自卫计，便出钱办武馆。凡愿学武的人，均可免费入学。彪在渔农之暇亦入馆习武。数年间刻苦自砺，果有大成。所有刀枪剑戟、弓马拳脚，无一不精，成为学武众徒中之佼佼者。是年，彪年方十七，长得容貌粗犷，虎背熊腰，气概不凡。
嘉庆十年（1805年），硇洲都司府需解饷银往高州。因地方不靖，便增招丁勇，以充警卫。彪在姑母支持下，毅然应招入征，开始了戎马生涯。
一次解饷银至黄坡，宿于客栈。深夜，有蒙面人一群，破门入店，强劫银饷。军卒奋起搏斗，被贼击伤倒地者数人。彪怒甚，疾喝一声，立施拳脚，当者必倒，所向披靡。贼大惊，夺门而逃。彪急取弓发箭，时虽黑夜，仍不虚发。贼抛下尸体，仓皇逃命。从此，彪名声大振，深受上司器重。』６
三．绿营水师与早期水师生涯
窦振彪于嘉庆十九年（1814年，29岁）由行伍拔补为水师千总，直到道光三十年（1850年，65岁）死于福建水师提督任上，前后凡36年，全部都在水师军营中度过。要了解窦振彪的生平功业，非首先明白清代的水师营制和官职结构不可。
清代军队分成两大系统。由满人组成的为八旗兵，以黄、白、红、蓝四色及四色镶边旗色为标志；汉人组成的为绿营兵，以蓝色旗为标志。绿营兵分省建置，各省绿营兵的最高统率叫作『提督』。提督之下是『总兵』，统领的军队叫作『镇』；总兵之下是『副将』，统领的军队叫作『协』；副将之下分别是『参将』、『游击』、『都司』、『守备』，统领的军队叫作『营』；再之下则是『千总』、『把总』和『外委』，所统领的军队叫作『汛』。此外，提督另有自己直接带领的部队，称作『提标』；总兵也有，称作『镇标』。
清代在广东、福建、长江特设三个『水师提督』职衔，全国共有水师总兵十三人，水师副将十九人。绿营水师主要任务是缉私、捕盗、平乱，确保海防安全。当然，鸦片战争爆发后，水师一夜之间成为全国焦点，那是后话了。福建水师提督驻守在厦门，下辖水师总兵两名，统管的水师营包括闽安、烽火、铜山、海坛、金门、南澳、福宁、台湾和澎湖。
清代地方上的最高行政长官叫作『总督』，多是跨省领导，如闽浙总督管福建和浙江，两广总督管广东和广西。每省的行政长官则叫作『巡抚』。总督、提督和巡抚并称『封疆大吏』。在官序上，提督或水师提督属于武职从一品官，比巡抚高一级，与总督相同。但是，在实际权利方面，提督要受总督的节制。一般向中央呈报奏折，不管是军事还是民事的，多数由总督或巡抚执笔。因此，提督有时也要对巡抚礼让三分。
清代绿营水师的俸饷，一般分为俸银、薪银、养廉银和杂项四类。根据《广东海防汇览》卷十『财用一/俸饷』的资料，水师提督每年综合收入大概是2,606两，水师总兵则是1,952两。上文提到窦振彪为厦门万石岩寺重建捐了100两，那时他还在金门担任水师总兵职务，相当于他半个多月的薪水了。
史书上关于窦振彪历年担任的水师职务，基本上没有太大出入。兹列表如下﹕
清朝年份
公元年份
担任职位
实岁
嘉庆十九年
1814年
春，广东水师千总
29岁
嘉庆十九年
1814年
九月，内题补广东水师提标中营守备
29岁
嘉庆二十四年
1819年
七月，内题补海口营外海都司
34岁
道光元年
1821年
八月，内题补广海寨游击
36岁
道光六年
1826年
六月，内题补广东水师提标中军参将
41岁
道光八年
1828年
三月，内用广东海口协外海水师副将
43岁
道光九年
1829年
署琼州镇水师总兵
44岁
道光十年
1830年
九月，升任福建水师金门镇总兵
45岁
说明﹕
1．上表主要依据是窦振彪履历片，只有道光九年那条是参照国史馆列传４。
2．月份均为阴历。
3．国史馆列传记载了窦振彪最后出任金门镇总兵的经过﹕『道光十年（1830年）五月，两广总督李鸿宾遵旨保奏﹕「振彪熟习海洋，巡缉明练，堪胜水师总兵之任。」』九月，窦振彪进京引见道光皇帝。皇帝批示﹕『可用』２。于是，从九月起正式出任金门水师总兵。
从上表可以看到，窦振彪是地地道道由最底层一步步奋斗上来的，行伍、千总、守备、都司、游击、参将、副将、署理总兵到正式总兵，所有清代军队一切官职，他都经历过了。清代武职官员出身，分好多种途径，有世职（即世爵承袭），有武科（即武科举考试），有荫生（即文职改武职），有捐纳（即出钱买官）。窦振彪则是脚踏实地的『行伍出生』。看到这一点，我们作为他的后代，都觉得脸上有些光彩和自豪。
四．金门总兵年代（上）﹕平乱和捕盗
窦振彪在金门镇总兵这个职务上前后呆了将近十一年时间。这段时期应该是窦振彪人生中最辉煌的一个阶段，史书上每有对他赞誉褒奖的记载。
窦振彪上任后最得意的第一场战绩，要数平定台湾嘉义县张丙、陈办之乱。以下故事根据民国修订版《台湾省通志》、《清实录》和其它有关档案综合引述﹕
道光十二年（1832年）夏天闹干旱。闽属台湾嘉义县土豪张丙，伙同逸盗吴房等人，以『禁米出乡』为由拦路堵截。有商人购得大米数百石，无法运出，乃求助员生吴赞。吴赞向县官控告张丙通匪。知县随即将吴房押送郡令斩首，并把张丙收监。张丙出狱后，声言要吴赞抵命。吴赞闻之甚惊，带家眷进城躲避。张丙派人尾随追杀，却见吴赞身边有郡兵护送，不敢下手。由是张丙对县官、郡令也怀恨在心。
与此同时，嘉义县北伦庄陈办，其族人摘了粤庄（广东人）张阿凛的芋叶，被张阿凛辱骂一通。陈办派人为其出气，毁掉张阿凛的芋田。张阿凛怒甚，放火烧了陈办的房屋。陈办素与张丙相识，遂约张丙纠集三百多人，前往攻打张阿凛。张阿凛亦有备防，更是人多势众。结果，陈、张此次不仅没能取胜，反倒遭受挫伤。双方于是更加水火不容，事件越闹越大，最终演变成闽、粤人之间的大火拼。而驻守台湾的清朝官兵，亦陆续被卷了进去。
十月二十五日，陈办率众抢了另一广东人的器械，被清兵夹攻于红山仔，斩死陈办党羽多人。陈办逃往张丙老巢店仔口，商讨对策。张丙触及前忿，认定清兵专杀闽人。于是决计谋反，竖旗举事。
在北京，十月二十七日军机处第一次收到来自台湾的五百里加急奏报﹕『飞咨陆路提督马济胜，管带本标兵六百名、兴化营兵四百名，檄金门镇总兵窦振彪管带本标兵三百名、水师提标兵五百名，迅渡鹿港，直趋嘉义！』
十一月六日，军机处续获福建巡抚魏元良四百里驰奏﹕『嘉义地方南至府城，北至鹿港一带，道路梗塞，闻报不通。探闻台湾镇刘廷斌于初四日在嘉义城外与贼打仗，兵丁死伤甚多，刘廷斌亦受伤，未知何处。又闻护安平协副将周承恩、署澎湖协副将温兆凤，俱于初三在与贼打仗，亦有被害之说。……探闻贼匪聚有万余，嘉义县城被围甚急，离郡城一二十里俱有贼匪。又据台湾道平庆来禀﹕护台湾左营游击周进龙、南投县丞朱懋不知下落。』同一天，又有奏报﹕『又添调漳州镇标兵一千名，水师提督金门、海坛、闽安等处兵一千名，令窦振彪等管带，均由蚶江对渡鹿港，听候调遣。』
由福建陆路提督马济胜所带领的陆军部队，于十一月一日从鹿耳门登陆；而金门镇总兵窦振彪所率领的水师部队则于十一月三日从鹿港登岸。经过几十天的激烈战斗，二十八日清兵终于攻入嘉义县城，局势基本控制。『十三年（1833年）正月，北路台匪将南窜，振彪偕马济胜分路截击，直捣其巢。擒贼目黄番婆等，并歼要犯二百余名。嗣又擒首逆陈办及张丙、江文等匪。台湾平。』（引自国史馆列传）至此，这场由台湾嘉义县张丙、陈办所引发的大规模骚乱，终被镇压了下去。这场骚乱在台湾史上也是颇重大的一个事件，史书都有提及。窦振彪因平乱有功，获道光皇帝颁旨嘉奖，赏戴花翎。
现在闹得两岸风风雨雨的『台独』问题，其实便是根源于『闽人』（本省人）与外省人之争。自从施瑯1683年收复台湾之后，直到蒋经国年代，台湾的统治者都是外省人（日本时期除外）。我没有认真查阅史书，但凭印象，嘉义县张丙、陈办的这次骚乱，大概是台湾史上最早的一次『台独』运动了。
从台湾凯旋归来之后，窦振彪乘胜追击，一举再捣破福建沿海许多海盗老巢，『先后获洋盗以千计』１。以下分别引自国史馆列传和《金门县志》︰
『先是，厦门一带奸民私造小船，沿海肆劫。每于夏至后风潮叠起，避匿同安县之清涂等乡。至是，振彪凯撤内渡，程祖洛（当时的闽浙总督）檄令乘便竟捣贼巢，歼擒甚伙，并起获船砲等件。十四年（1834年），以清涂乡接壤之柏头乡，有窜匪潜伏，亦为盗薮（指海盗聚集场所）。振彪复督兵，乘其不备，水陆并进，擒犯百七十七名，并获船三十四只及砲械等件。』（国史馆列传）『旋会同巡道周凯、同安营参将双喜等，搜捕沿海潘涂、杏林、臼头诸乡，焚其巢。又搜捕晋江之莲埭、白崎，惠安之獭窟诸贼。行至南安大盈驿，闻朴兜吕姓尤犷悍，屡劫掠滨海，即偕马济胜帅师围之，获巨盗吕石大、讼棍李惠元等八十余名。复渡海至大坠山之曾营乡，获奸匪无数。时海贼江扁雀、陈双喜屡为振彪所窘，势促乞降，许之。』（《金门县志》）
窦振彪在捕盗方面战绩彪炳，捷报不时传到道光皇帝那里。因此，在道光十五年（1835年）十一月，窦振彪第二次被召进京，接受道光皇帝的召见。皇帝此次对窦振彪的印象是﹕『精壮』。２
按理，窦振彪在被道光皇帝召见后，有很大机会再官升一级。可惜的是，第二年即道光十六年（1836年），他却犯了一个错误﹕『督饬巡洋弁兵不力』，即对下面的士兵管束得不好（具体原因已无从查考），结果反被『下部议处』４，类似内部纪律处分。这样，窦振彪在金门镇总兵这个位置上，只好再多呆了五年时间。
五．金门总兵年代（下）﹕缉私与驱夷
清初实行海禁。1685年施琅收复台湾后两年，海禁解除，于广州、厦门、宁波和连云港设四个海关，准许与外国人通商。通商后即有鸦片输入中国，但不是来自英国的东印度公司，而是产自南洋，按药材类征税，每斤税银3分。1757年清政府重新封闭闽、浙、江三个海关，一切外来货只准从广州入口。
早期的英商主要向中国买货，尤其是茶叶。而中国一向自给自足，很少向国外进口。为了弥补贸易差额，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从1773年开始向中国输入鸦片。这种产自印度的鸦片逐渐在全国蔓延开来。至1804年，中国由贸易顺差变成贸易逆差。1834年英王废除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的垄断权，由此产生怡和洋行等一批新兴私营企业。这些私营企业唯利是图，更积极向中国推销鸦片，形成1834-1839年鸦片贸易史上的『黄金时代』。
窦振彪从台湾平乱回来，便身处在这样一个特殊历史背景下。当时的清政府，已经三番五令严禁一切形式的鸦片贸易活动。而厦门不再是通商口岸，福建的鸦片商人多要亲自驾船到澳门附近的海域，向英商买入鸦片，再偷偷运回福建贩卖；另一方面，英商也留意到福建的鸦片需求量逐年增加，于是开始尝试把货轮直接开到福建沿海。窦振彪当年在缉私方面的工作重点，对内是捉拿烟贩，对外则是驱赶夷船。
道光十四年（1834年）二月二十一日，闽浙总督程祖洛在致道光皇帝的奏折中，提到当时的一些情形，同时也提到窦振彪的工作﹕
『从前禁烟颇驰，即有内地奸民私驾小船接济，彼此各获重利。夷船来者愈多，而奸民既以接贩起家，遂各私造船只，以便勾通接贩。甚有奸民之贸易广东者，习学番语，即在澳门交接夷人，勾引来闽。……后又有一种匪徒，窥知匪船通夷私贩之利，遂亦各置私船，混迹洋面，伺其贩得烟土，乘间肆劫。……自十二年（1832年）四月英吉利夷船从闽安洋面开行以后，是年五、六、七、十、十一、十二等月，及十三年（1833年）正、三、五、七、十二等月，夷船之阑入闽洋者，凡十一次，或有两只联艐游奕，或止一只乘风飘泊。一经舟师驱逐，则恃其船大篷灵，驶向深水外洋，杳不知其所之。……据金门镇总兵窦振彪禀，有夷船二只在大坠、围头等处洋面往来游奕，旋即开行。该镇曾任广东澳门参将，于夷船式样略知大概。』３
看到这段史料，我们就能理解︰今天闹得满城风雨的赖昌兴走私案，其实是早有前科的。福建海岸线辽广，地势复杂，而厦门又是中国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中国历代统治者，只重视内陆的边疆防御，海疆防卫向来忽略，松弛得很。因此，福建内地的私商与海外『夷商』勾结串通，走私牟利，可谓源远流长，由来久矣！
国史馆列传中也提到窦振彪这段时期的工作表现﹕
『十九年（1839年），英夷兵船于十月、十二月屡犯大坠洋面及梅林各洋，振彪督舟师击之；二十年（1840年）二月，夷船复游驶梅林洋面，振彪令哨船截攻，以炮火联络，击断夷船帆索，英夷旋遁。四月，于塔仔外洋巡获盗犯曾胜芢等六十名，并起获枪砲等件。……六月（尔注︰查当年奏折，应是四月，下面还会谈到这个时间上的错误所引发的一则现代笑话）于穿山洋面击毁夷船一只，又于虎屿洋面击沉杉板船一只。』
与林则徐一起于广州虎门销毁了两万箱鸦片烟的邓廷桢，刚于前不久调任闽浙总督。邓廷桢分别于二十年（1840年）三月初六、三月二十七日、四月二十三日和五月十三日，向道光皇帝写了多份奏折，汇报了这几起事件的详细经过，里面多次提到窦振彪这段时期的功劳。例如，四月二十三日的奏折写道﹕『上年十月初二、十八，十二月初六、十六，本年二月初四等日，节经调任水师提督陈化成、金门镇总兵窦振彪督率战哨各船，开炮轰击，该夷船先后逃逸。』道光皇帝六月初三在邓廷桢的奏折上朱批﹕『所办认真，可嘉！』
站在我们今天的立场看，真要为窦振彪说上几句恭维话。可不是吗？最高领袖的皇帝嘉许他，烧鸦片的民族英雄邓廷桢褒奖他，另一位抗英民族英雄陈化成则是与他并肩作战。能有几个人像窦振彪当年那样的体面和风光呢？窦振彪最终没能在中国历史上名垂千古，不是因为他后来变得碌碌无为了──他在半年后就被提升为广东水师提督，旋又转任福建水师提督，直至十年后死在提督任上──更不是因为他后来成了清帝国（或按我们今天的标准看）的所谓民族败类。不是的！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写历史的观点和角度的问题。这个话题让我们留待后面再进一步讨论吧。
现在，回头再来谈谈窦振彪这个时期的两则趣事。
道光十八年（1838年），新任闽浙总督钟祥向上头奏报﹕『振彪督缉劫盗，限满不获』，即是说有个什么强盗，总督要求窦振彪限日缉拿，窦振彪却没有按时完成任务或根本就没有抓到强盗。于是，经过部议，决定将窦振彪降职两级，另外调用。可是呢，送到道光皇帝那里审批的时候，皇帝却给窦振彪开了后门，改为留用。４
道光十九年（193年）底，有人告发窦振彪吸食鸦片。道光皇帝命令钦差兵部尚书祁寯藻，前往福建查核（当然还有其它公务）。祁寯藻于十二月二十八日从京城出发，一路办事，抵达福建已是第二年的二月十八日了。经过两、三个月的明察暗访，终于弄明白，窦振彪原来没有吸食鸦片，而是他的手下不争气﹕一个是金门镇标左营把总张进发，曾买食鸦片，结果被杖打一百，并发往边疆效力赎罪；另两个丁兵王得意和卢得彩，曾各自买烟吸食，同样各杖打一百，但只发往近边充军（真是既不得意也不得彩！）；再有两个兵丁许帼华和许逢德，曾经吸烟，业已戒止。本来销毁了烟具就可免罪，可这两个穷兵丁舍不得，结果宁愿受杖打九十。至于窦振彪呢？兵部尚书裕诚等人于六月初二写给皇帝的处治意见是﹕『查新定严禁鸦片烟章程内开，兵丁买食鸦片烟，失察之提督总兵罚俸一年等语。今福建金门镇总兵窦振彪于所属弁兵吸食鸦片毫无察觉，咨实难辞。经钦差尚书祁寯藻等奏参，交部议处。应请将福建金门镇总兵窦振彪，照兵丁买食鸦片失察之总兵罚俸一年例，议以罚俸一年，系属公罪。』不知是不是兵部尚书的人，知道皇上一向对窦振彪网开一面，所以在这份奏折的结尾处，裕诚特意问了皇上这么一句﹕『可否准其抵销之处，恭候钦定。』没想到，道光皇帝这回一点面子也不给，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清清楚楚的批上四个大字﹕『不准抵销！』３ 我第一次读到这篇奏折时，捧腹大笑了差不多一分钟。现在写到此处，还是忍俊不禁！我们可怜的窦振彪，就这么平白无辜的给扣掉了一年的薪水，该有多心疼呀！
六．鸦片战争第一场军事交锋
鸦片战争标志中国现代史的开端，其深远意义自不必多说。期间有个关于窦振彪的史料，国史馆列传和《金门县志》都忽略没有提到，而今人詹德荣的文章则搞错时间，结果差点把窦振彪捧到和林则徐一般高的地位上了。
这个史料便是︰中英两国在军事上的第一回交锋，不是发生在广东，而是在厦门；窦振彪曾参与了这场军事交锋，并且最终以英军『逃窜』为结束──这也许是鸦片战争中唯一一次中国『获胜』的记录，尽管英军并不将这次当成真正战役来对待──当然，窦振彪在这次交锋中的表现，也绝对没有像詹德荣所描写的那样大义凛然和可歌可泣。让我从头慢慢说起吧。
1839年6月，林则徐与邓廷桢从英国商人手中收缴到两万箱鸦片（价值250万英镑），于广东虎门当众销毁。同时，要求所有外国商船均要签署具结（旧时向官署做出的一种承诺），不得再夹带鸦片来中国，否则牵涉人员处死，商船上一切货物充公。不签署具结的，则禁止向该商船提供一切食物和饮水。原先驻扎在香港的英国军舰，曾为英国商船的食物供应问题，与当地守军有过几次砲火冲突。道光皇帝接获报告后，干脆命令林则徐把所有英国商船和商人赶出广州，从此断绝与英国的贸易往来。这个谕旨于1840年1月2日送到林则徐手中，林则徐于1月5日正式执行。
早在上年6月虎门销烟之际，一位美国商人已经当面提醒林则徐︰『英国人正在计划把他们新造的轮船改为砲舰』，当时的林则徐答曰︰『我们不怕战争』；至10月8日，身在广州的英国商务总督义律，收到了英国外交大臣发来的一封密件︰『政府意将派遣海军到中国去，可能还有少量陆军。政府现在的想法是︰立即封锁广州与白河或北京诸河，占领舟山群岛中的一岛或厦门镇，并打算永久占领这些地方。』1840年2月20日，英女皇签署命令，正式成立东方远征军，任命懿律（义律的堂兄弟）为总司令。6月底，东方远征军全部到齐香港附近海域，其兵力计有兵舰16艘，武装汽船4艘，运兵船1艘，其它运输船27艘，陆军兵团共约4,000人。８ 所使用的则皆为现代化的装备，连刚刚新造的铁甲战舰『奈米西斯』号（Nemesis），也是首次使用于中国战场。９ 而当年的清朝水师所使用的，依然是中古时代的船砲枪枝。所以，若从军事实力上说，鸦片战争根本就是一场极不对称、平等的战争。
正如上面英国外交大臣的信件所透露的，此次东方远征军的目的，是要永久占领厦门或舟山群岛上的一个岛屿。因此，鸦片战争正式的第一场军事交锋（尽管很轻微），是首先发生在厦门的，然后英军才北上占领舟山群岛的海定。
一般史书上都笼统的将外国船只称作『夷船』，这也导致了一些研究历史的人张冠李戴，把史实搞混了。其实，在东方远征军于1840年7月2日（道光二十年六月四日）抵达厦门海面以前，所有曾经出现在厦门海面上的『夷船』都是商船。商船虽然也配备一定武装设施，但乃自卫为主，售卖商品为目的，并不带有军事挑衅的性质。詹德荣根据前述国史馆列传中『六月』这个错误的记录──我已参照邓廷桢五月十三日写给道光皇帝的奏折，证实事件发生的日期应该是『四月』的二十日和二十一日３──同时对照东方远征军抵达厦门的时间是在六月初四，于是便将发生在『穿山洋面』和『虎屿洋面』的两次驱赶商船的事件，套到了东方远征军的身上，甚至进一步绘声绘色的加以描述。我这篇文章不是严肃的学术论文，既然有人曾经对我的祖先如此厚爱，在正式探究窦振彪与东方远征军正面交锋时的真面目之前，不妨先将詹德荣的这段文字摘录于下，让窦振彪的后代们开心的乐一回吧︰
『道光二十年六月，鸦片战争爆发了。下旬，英船一艘侵入我穿山洋面（金门水域）。彪闻报，即令船队出击，并告诫说︰「中英已成敌国，战斗非去年可比。英夷大砲利远袭，我军大砲利近系。愿各军把握有利时机，慎勿轻发！」船出不久，即与敌船相遇。英船上装有两门大砲，不断向我射击。彪急令船队变形，以「之」字线前进，逼近敌船。突然，一颗砲弹击中我指挥船左舷，在猛烈震荡中，彪从船楼上摔下，右臂负伤，血染战袍。部将林建猷欲扶彪入舱暂避，彪大怒说︰「这是什么时候！只要窦振彪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英夷逃脱！」他挣脱林建猷，奋身一跃，直登船楼，挥动令旗，船上火砲齐鸣，股股烈燄直射英船要害。当英船想掉头逃走时，船身早已著火并引起砲弹的爆炸。在猛烈的爆炸声中，英夷不可一世的砲舰便徐徐沉入海底。』（阿尔在这里衷心的感谢这位詹德荣先生，并真诚祈祷︰文中所述一切乃实有史籍记载，则窦振彪的后代可以扬眉吐气也！）
事实的真象是这样的︰
当远征军于1840年7月2日进入厦门外海面时，总司令懿律已经将攻占的目标锁定为定海，而非厦门。远征军停泊厦门外海的那两天，主要目的是要将一份《致清朝皇帝钦命宰相书》的最后通牒信，送上岸转交给北京。因此，懿律只是派遣了『布郎底』号（载砲44门）一艘兵舰驶入厦门港内。
以下的事件经过，根据闽浙总督邓廷桢于道光二十年（1840年）六月十一日、十八日及福建水师提督陈阶平六月十二日所写的奏折及附件，综合原文引述︰
六月初四，水师金门镇总兵窦振彪于深沪洋面巡哨。闻报有三桅夷船一只，经青屿门驶入屿仔尾海面（属厦门港内）。振彪留下二只哨船继续巡洋，余则连夜驶赴厦门。
初五辰刻，该夷船放下杉板船一只，内载三十余人，望岸驾冲而来。船头一人口操官音，手执白旗声称求和。文武员弁并力斥阻，不令上岸。该夷人改为恐吓，声言不投降即开砲。此时署水师中营守备陈光福施放一箭，射中能作官音夷人，仰跌船内；兵丁连放鸟枪击中夷人二名落海。该夷船复放杉板船一只，内载十余人前来帮护。护参将陈胜元手执长矛，刺中白夷一名身死，兵丁又枪毙夷鬼二名。
夷人始将杉板船驶回大船。大船旋即改挂红旗，连放大砲，逾时不绝，其势甚猛。岸上五营备弁林建猷等人亦施放大砲还击，水上哨船则拢倚水陆，并力齐攻。是时，金门窦镇委令之前署右营游系洪丙，带领船兵前来协打。水陆夹攻，砲火甚烈。夷船见势不敌，随即逃窜。各战哨尾追莫及，暸至远遁而回。
查此次攻击夷船，用去新造加工火药五百余斤。我兵被砲系毙九名，受有微伤者十四名。
如果按照现代海上战役的标准来分析，这一场军事交锋可以说是小菜一碟，不足挂齿。但是，由于它是鸦片战争中第一场真正军事意义上的交锋，我觉得是有它特殊的意义在里面的。
至于窦振彪在这场交锋中有无及时赶到现场指挥，因档案上没有明确书写──尽管上述三篇奏折中前后五次提到窦振彪──我不敢妄加确定。不过，有两点应该是可以肯定的︰第一，根据《金门县志》所述，现场与英军英勇作战、后来被道光皇帝颁旨嘉奖的陈胜元和林建猷两个人，乃窦振彪一直赏识重用的部下；第二，『布郎底』号最终匆忙离开厦门北上，正是因为窦振彪的金门镇水师及时赶到所致。这两点事实，已足以证明窦振彪在这场鸦片战争的第一场军事交锋中，所充当的角色和发挥的作用。进一步，这场军事交锋（尽管英军并非有备而战），有可能也是鸦片战争以来清政府唯一一次『获胜』的记录。
窦振彪这段从未被人发掘过的历史，站在160年后的今天看，更觉得意义深远而重大。史学家们不应忽视它！
七．与历史擦肩而过
厦门这场小战役之后，在大清帝国的档案里，从未再出现过值得皇帝颁旨嘉奖的『胜仗』了。紧接著的定海沦陷、大沽议和、虎门失守、广州被困，一个比一个更加耻辱。这个时候，京城上下文武百官，忽然一夜之间发现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大清帝国的水师原来竟是那么的脆弱，而水师将帅更是如此的奇缺！在道光二十年（1840年）下半年的一大堆奏折中，大量都是要求皇帝增派水师官员，前往浙江、江苏、山东等省救援。这种对于水师人才的强烈渴求，可能是大清历史上甚至是过往整个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
道光二十年（1840年）七月初二，邓廷桢在写给道光皇帝的一份奏折中，于力陈『闽省舟师只敷自卫、势难派调赴浙』的理由之后，末了，可能怕皇帝怪责下来，便在补充了一句﹕『惟浙省现在事急之时，必须多方协济。臣邓廷桢在泉州时，复饬马巷通判俞益，雇募水勇一千名。倘雇不足数，即八百名，由金门镇派弁，径从闽洋雇坐渔船，分起管带赴浙调遣。』这则消息侧面反映一个情况，在全国正在大闹水师人才荒的时候，窦振彪所管辖的金门镇水师，是唯一一处尚能遣派兵员、支援外省的奇花异葩了。
还有更加精彩的呢︰
钦差大臣伊里布在七月十六日上奏皇帝﹕『战胜克敌全在将领得人。奴才闻得福建金门镇总兵窦振彪，熟悉洋情，谙习行阵，为水师中出色之员。当此用武之际，合无并恳敕令闽浙督臣，速饬该镇驰赴浙省，交奴才差遣委用，以期得力。』道光皇帝收到这份奏折后，立即下旨『著邓廷桢即饬该总兵速赴镇海，交伊里布差遣。钦此。』
另一厢边，闽浙总督邓廷桢接获伊里布要把窦振彪调往浙江的消息，却还未收到皇帝已批准了的谕旨──顺带插一句，那时从厦门发文件到北京，即使是六百里加急，也要十五天左右的时间。而普通文件的传递，通常要一个月的时间呢──于是在八月初二，也给皇上写了一份折子﹕『该总兵窦振彪素得民心，前因统领舟师，在洋缉拿奸匪，经该镇绅士联名吁恳，请饬该总兵回镇保护要隘。经臣饬令迅速回镇，以顺与情。该总兵回署后布置防堵事宜，旬日之间团队乡勇千名，足资保障。是该镇绅耆（绅士、耆老之意）方恃为长城之固，一经奉调他出，则人心涣散，势将不支。闽洋亦在多事之秋，该镇势难他调！臣非敢视同秦、越，而事机实处两难。谨沥情（形容掏心肺腑）附片陈明，伏祈圣鉴！』
到了八月十八日，邓廷桢终于收到了道光皇帝先前已经批准给了伊里布的那份谕旨，赶快再给皇上递上新的折子﹕『伏思闽洋虽当防堵吃紧之际，而浙省则亟图攻剿，需才更殷，自应先其所急。当即钦遵飞饬窦振彪速赴镇海，听候伊里布差遣委用。』第二天，即八月十九日，在北京的道光皇帝，也读到了邓廷桢八月初二的那份折子。不知是皇上事多健忘了，还是觉得邓廷桢说得也有道理，竟然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批示，又下了一道新的谕旨﹕『窦振彪著准其仍留金门镇本任，以资保障。将此由四百里谕令知之。钦此。』再过两天，伊里布那边忍不住了，也来催问窦振彪怎么那么久还不来？皇上这下气火了，于八月二十一日向军机处又下了一道谕旨︰『该大臣（指伊里布）前请调金门镇总兵窦振彪赴浙差遣之处，已据邓廷桢奏留本任。应毋庸议！钦此。』至此，这场抢夺窦振彪的战役，终于在皇上一句『别再吵了！』的命令下方告平息下来。３
由此，我们可以想像窦振彪当年在整个大清帝国的军事领域中，正处在怎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是鸦片战争最险峻的一年。窦振彪在这一年临危受命，开始了他水师生涯中最高峰的时期──出任水师提督。这一年，窦振彪56岁。
据国史馆列传记载，窦振彪于『二十一年二月升广东水师提督，三月调福建水师提督。』尽管两个职位的时间间隔非常短，甚至有可能窦振彪根本就来得及到广东上任。但是，如果翻查那一年的档案，就会惊讶发现︰这个事件背后，原来隐含了窦振彪人生事业中的某种重要信息和意义，不可忽视。
事缘进入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全国的军事重心全部聚焦在广东。先是1月份（农历十二月）沙角炮台和大角炮台分别失守，香港被占；接著2月份横档、靖远、镇远和威远等多个炮台再告失守；最后于2月26日（农历二月初六），广东最重要和关键的军事要隘──虎门炮台，亦被攻陷。英军节节逼近，兵临广州城下。窦振彪就是在这样一个最危难的时刻，被道光皇帝指令前往广东，担任当时广东最高的军事总指挥──水师提督。这里还要另外补充一点，当时的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因沙角、大角两个砲台失陷，刚于一月五日被道光皇帝『革去顶带，戴罪立功，以观后效』３。严格来说，关天培仍然在位，只是处于『戴罪立功』阶段。旧官还没正式革职，新官却已上任，可见那时的形势是多么的紧急！由此，我大胆的在这里做出一个推测︰当时整个大清帝国的军事重担和前途期望，正寄托于窦振彪一个人的肩膀上！
另一方面，自从1840年1月5日林则徐宣布与英国断绝一切贸易往来，整整十五个月来，广东沿海已累积了两万多吨的英国商品，无法卸货销出。而英国本土对于中国茶叶的需求依然十分庞大，茶叶存货已告售罄。故此，尽快恢复中英贸易往来，似乎也成为逼在当前的一个重要课题。因此，中英两国便在这个时候，各自找到了一个临时下台阶，于3月20日（大约农历二月初一，待查），签署了一份停战协议书。我说是临时下台阶，因为这份协议书并没有提到敏感而辣手的『割地』及『赔款』问题，只是英军同意退出虎门，而清政府同意『广州商业照常进行，省政府不得令英人具结。』至此，广东局势迅速抒缓了下来。而从此之后，鸦片战争的重心开始北移，广东反而处在次要位置上了。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窦振彪在农历三月（阳历4月）被调任福建水师提督这个事实。
广州停战协议签署之后，道光皇帝才恍然大悟，原来英国人无非是想做生意求通商而已──英国早期派兵来中国，主要目的确实是为了理顺通商的关卡。但此时英国的心态已经开始改变，道光皇帝并没有看到这一层──因此，一方面将林则徐、邓廷桢等主战派狠狠的治了罪，一方面则下令沿海各省︰即时裁减调防官兵。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六月，窦振彪『以广东甫经议抚，现当无事，恐盗踪未灭，乃行出洋巡缉，愈月未归。』（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闽浙总督颜伯焘奏报）没想到，七月初九（8月25日），英国东方远征军突然再次抵达厦门，黄昏时各船在青屿抛锚。次日清晨，厦门当局派一名官员上船查询，英方修书一封，指定该官员将信带给当时的福建水师提督窦振彪。
此封信的原文如下﹕
福建水师提督陛下台鉴﹕
鉴于大不列颠与中国两国之间所存在之某些争端迄未消除，签字人︰全权大臣及总司令，已奉本国国王之命，除接受去年天津所提出之要求、并达成明确的协议之外，否则即诉诸战争。
但我们出于怜悯，急切请求水师提督，放弃城池及厦门之一切堡垒，交与英国士兵，暂由英军据守。水师提督如能遵守，我方当准许内中全体军官，携带其个人之武器、行囊撤出，对居民不加伤害。及至此等争端解决，而大不列颠之要求全蒙许可时，即将全部缴还给中国人。
如蒙允许，请于堡垒上悬白旗。
女皇全权大臣 璞鼎查
海军少将 巴尔克
陆军少将 卧乌古
1841年8月26日于厦门港外『威里士厘』号上7
这封写给窦振彪的信，和随后接踵而来的中国近代史上诸多不平等条约，具有同等的份量。因为这是英国东方远征军第一次用明确无误的文字，向中国政府发出的正式宣战书！而信中的收件人、我们的主人翁──窦振彪，此时却正在外海上巡洋缉盗呢！
接下来的悲惨故事不必多说了。当天傍晚6点钟，厦门就被英军攻陷，新任闽浙总督颜伯焘当夜退守同安县。『窦振彪七月十四日（阳历7月30日）在海坛所辖洋面闻信，南风正盛，不能戗驶，即由福清县地方起旱前来。』（引自道光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颜伯焘奏报）窦振彪赶到同安时，大势已去了。紧接著，镇海、宁波、乍浦、吴淞和镇江连连败北，8月初英军兵临金陵城下，8月29日，签署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份耻辱条约《南京条约》。
我在整理窦振彪的史料过程中，有一个问题不断的在我的脑中徘徊﹕整个鸦片战争中，窦振彪不但躬逢其境，而且是身处当时全国最关键、最重要的军事要职上──广东和福建水师提督。当年全国共有三个水师提督，广东的关天培死于虎门之役，江南的陈化成死于吴淞战役。窦振彪是唯一没有在战场上战死的水师提督。窦振彪一生战功显赫，为大清帝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又是当时全国公认的炙手可热的著名水师将才──如果翻查档案，你会赫然发现，窦振彪传记的篇幅，远比陈化成和关天培多得多──而窦振彪一生又从未犯过大错，更没有出现过什么『汉奸』的丑闻。可是，为什么后来的史书上，尤其是鸦片战争的史书上，人们只见到关天培、陈化成这些名字，却从未再有人提起窦振彪这个名字呢？这个问题实在困扰我许久！后来，我慢慢想通了︰窦振彪在几次关键性历史时刻，例如虎门战役、第二次厦门战役，都阴差阳错的没有出现在现场。可能更主要的一点（也许是对先人的不敬了，阿尔在此请窦振彪原谅），便是窦振彪没有在最恰当的时刻『英勇就义』！
一个人要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一点痕迹，不在于他曾经当过多大的官职，也不在于他曾经拥有多大的本领，而在于他是否恰到好处的出现在某个历史的关节点上。以鸦片战争为例，中国被打是必然的，中国战败也是必然的。但是，堂堂一个大中华，岂能仅仅书写那些不堪一击、一败涂地的奇耻大辱？奋起抗敌、英勇就义的人物，必然成为后人非写不可的重要篇章。于是，有些人平常庸庸无为、毫无建树，甚至督率无方以致江山失守，却因为他们适逢其时，并最终死得惨烈，反而成了千古英雄，万代传唱。我无意在这里对某些『民族英雄』进行挑剔──一个民族总要有些激励民众的榜样典范，这点我不反对──只是由于这次从原始档案中偶尔见到一些材料，有感而发，因此想拿关天培的个案来证明我上述的观点而已。
当沙角、大角两个炮台被英军攻陷时，道光皇帝著令将当时的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革去顶带，戴罪立功。一般皇帝对武职官员的这类处分，理由多是『督率无方』或模棱两可的『咨实难辞』，但偏偏对关天培就多加了一顶『临事仓皇失措』的罪名，令人联想到关天培当时的作战胆略和应变能力是否有问题。至于他手下的水师弁兵，『自兵丁以至千把，无不借包庇鸦片为生理』，『空炮一声取赂三百元』。到了虎门那场战役，『将备不敢强兵点砲（朱批﹕何至废驰如是！平素提督大员皆同木偶矣！），关天培亲手执火，而大炮火门早已透水。是军民被诱，颓风几不可问！』『与逆夷接仗兵勇，脱逃登岸，改换民装，佯为观望。』（以上引文来自道光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和二十六日参赞大臣杨芳和靖逆将军奕山的奏折）尽管上述奏文不可完全当准作实，但关天培起码不是一个有智谋、有威严、运筹帷幄、令行禁止的水师大将，似乎也是合乎情理的一个推断（难怪道光皇帝要赶快任命窦振彪到广东替代他的职位）。可是呢，关天培运气好，刚好被英军一炮炸死在虎门炮台上。于是，后人从此就忘掉了他指挥不善、轻易让出江山的罪过，反而另外为他塑造了一个既深谋远虑又可歌可泣的人生版本了。
嗨！窦振彪要是在第二次厦门战役中恰巧身在现场，并且与英军狠狠的打上一场轰轰烈烈的仗──窦振彪及当时的福建水师，倒是有可能与英军较量两下子的──然后又『有幸』的战场上被英军炸死，那历史不知又该怎么个写法呢？！
八．晚年，为人，死后荣耀
厦门沦陷之后，窦振彪虽然当时不在现场，却同样要承担责任。『部议，夺振彪职。上以振彪时方在洋捕盗，加恩改为留任。』４又一次因为道光皇帝的开恩，而免遭革职处分。
窦振彪一生，好像跟这个道光皇帝有某种不解之缘似的。起码有四、五次，窦振彪都是『依例』要被降职或外调了，结果送到道光皇帝那里，最终都改成了『留任』。因此，我也发现另外一个有趣现象︰在窦振彪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几乎所有钦差大臣或地方文武大官，都是只担任了三两年职务，有的甚至更短，便被革职处治了（包括林则徐、邓廷桢等人）。而窦振彪呢？他二十年来却一直稳坐在两个职位上──金门镇总兵和福建水师提督，职务变化最少，任期可能最长。这个现象背后说明了窦振彪怎样一个特质呢？这点让大家再慢慢去思考吧。
道光三十年（1850年），窦振彪死于福建水师提督任上。而恰恰同一年，道光皇帝也升天了。
鸦片战争之后，中国的绿营水师从此一蹶不振。后来的湘军水师、长江水师以至新式海军的创建，其性质已经与传统的水师大相径庭。因此，也可以说，窦振彪的晚年直到逝世，正代表了中国绿营水师这个特殊历史产物的衰没和结束。有兴趣研究中国海防史的学者，不应忽略了窦振彪这个人物。
根据国史馆列传所载，窦振彪的晚年又恢复到缉私、捕盗这两项最原始的工作上，似乎已见不出再有什么特殊意义的功勋了。下面这段引文，是窦振彪晚年工作的一些介绍﹕
『二十二年（1842年，57岁），谕曰﹕「英夷现已就抚，准令通商。仍应加意防范。厦门为省垣关键，今昔情形不同，必须因地制宜，量为变通。著窦振彪等，详察地势，悉心讲求，妥议章程具奏。」嗣以夷酋复游奕驶入闽，窥伺厦门。申命振彪密加防范，相机办理。
二十四年（1844年，59岁），泉州陈头山等处，盗匪肆劫。振彪谍知踪迹，督舟师缉拏，毁其船八十余艘，首犯陈扭等窜逸。嗣又将陈扭拏获，并探知各匪还家度岁，亲往各乡搜捕，悉歼之。旋以滥保云骑尉杨长耀，部议降二级调用。上加恩改为留任。
二十六年（1846年，61岁），拏获柏头乡盗犯林梯等首从三十余名，并起获砲械船只。
二十七年（1847年，62岁），率福宁镇总兵曹三祝等，分驾兵船于霞浦外洋获盗犯萧大才等二十余名，余匪堕海淹没。
二十八年（1848年，63岁），以浙江渔山为洋匪逋逃薮（指藏匿地方），振彪督师出洋，偕黄岩镇兵会剿，擒斩甚伙，毁其巢。
三十年（1850年，65岁），卒。』４
关于窦振彪的为人品格，正史上不太容易找到。好在我旁敲侧击，勉强挖掘到了一点『野史』，兹分述如下﹕
最直接的是《金门县志》上的两段话。第一段是『与文员和衷共济，不设城府』，用现代话说，便是与大家齐心协力，不摆架子。另一段话是『振彪平生以造人才为先，知人善任。如﹕林建猷、林向荣皆至提督，韩嘉谟、陈胜元、薛师仪皆至总兵，陈显生、吴菁华、彭夺超、许鹏飞至参将、游击，均水师能员，以武功显。而向荣、嘉谟、胜元、菁华、夺超等，先后以死勤事。皆振彪所识拔也。』总的意思是，窦振彪这个人平易近人又知人善任，手下人才济济，都是凭武功而出名。
詹得荣的文章提到一件事，估计是吴川老家的人相传下来的。说窦振彪原配夫人吴氏的长兄，曾多次要求振彪为他的儿子安排点什么官职，振彪却回信拒绝﹕『侄无仕宦才，用之反促其祸，亦损我德，事不可议。』据说至今的硇洲人，还流传著『窦振彪做官，荫外不荫内』的说法。但愿我有空亲身往硇洲岛拜谒这位祖先的时候，还能听到当地百姓对他的如此称颂之声。
我看过一篇文章９，介绍清代绿营水师巡防（或名巡海、巡洋、巡哨）的制度，分『统巡』、『总巡』和『分巡』三种。统巡由总兵率领，每年分春秋两次；总巡由副将、参将或游击带领，每月一次；分巡则由都司、守备负责，每日一次。水师提督是不必再亲自带兵巡洋的。可是为什么1841年七月，窦振彪出任福建水师提督已经四个多月了，还要亲自带兵巡哨，以致与那场大历史失之交臂呢？一个可能的解释是，窦振彪武功出身，常年与海盗洋匪打交道，不经常松动一下自己的筋骨，便觉得不舒服、不过瘾；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是，窦振彪大概不太喜欢官场那套文化和生活。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离题，但其实我有进一步的说明。我翻阅过上千份的奏折，至今还没有见过一份窦振彪自己写的。当厦门沦陷之后，闽浙总督颜伯焘自知罪责难逃，便主动向皇上递上一份请罪书。在这份请罪书里，未经窦振彪的同意，把窦振彪的名字也写进去了。几天之后，两人见了面，『水师提臣窦振彪于十七日夜赶到泉州，知已经臣参处，据称虽系出洋，而平素筹办未周，咨无可逭。不愿再行具折，属臣转请交部，同臣一并从重治罪。』（见颜伯焘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奏折）我最感兴趣的是后面那两句话﹕『不愿再行具折，属臣转交部』。那位总督大人怕自己一个人承担不起如此大的罪过，先行把窦振彪拖下水去。窦振彪知道后，也不生气，也不想再去申辩（他的官序和那位总督一样的，属从一品官），甚至还大方的对那位总督说﹕『那你就帮我一起向部里请罪去吧。』还似乎颇有风度的呢！
窦振彪死后，咸丰皇帝刚刚即位，便下了这么一道谕旨﹕
『福建水师提督窦振彪，由行伍出身，前经出师剿办台湾逆匪，著有劳绩。仰蒙皇考（指道光皇帝）简擢（提拔），提督巡缉操防，甚属认真。兹闻溘逝（突然去世），殊堪轸惜（十分痛惜）。著加恩晋赠太子太保衔，照提督例赐恤，任内一切处分，悉予开复，应得恤典。伊子，县丞候升知县。窦熙著俟服阕后，送部引见。』紧接著，还『赐祭葬，予谥武襄。』４
窦振彪死后算是风光了。咸丰皇帝不仅撤销对他生前的一切处分，还晋赠『太子太保』的衔头给他，赐谥『武襄』。据詹得荣的文章说，另外再封他为『振威将军』。窦振彪的大儿子窦熙，由县丞提升为知县，署泉州府马巷通判；小儿子窦壮龄，则候补为水师游击１。其他在硇洲家乡的祖宗三代，也都因他而得到各种各样的封赠。
窦振彪安葬于他的故乡吴川县硇洲岛（今湛江市）那光村西北土坡上。咸丰皇帝赐给一块『御碑』，御祭文颇长，《吴川县志》上有记载，没什么新意，这里就不摘录了。硇洲岛的上街，专门为窦振彪建起一座牢固的石牌坊——『宫保坊』。坊的两侧刻上一副对联，上联是﹕『麟阁勋隆万里鲸鲵皆慑魄』，下联为﹕『羊碑思永八闽貔虎尽铭恩』。梅菉（吴川旧名）也建有纪念性的『宫保第』和立有脚垫石龟的御赐丰碑，地址在今梅菉镇红星街22号。
对了，写到结束的时候，才记起忘了交代一件事︰窦振彪，字升堂。
（2002年3月1５- 21日写于香港）
主要参考资料
1. 《金门县志》左树夔修，刘敬纂，民国十年。上海图书馆藏手抄本影印
2. 《清代官员履历档案全编》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
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天津古籍出版社92年12月
4. 《吴川县志》毛昌善修，陈兰彬纂，光绪十四年，成文出版社印行
5. 《高州府志》杨霁修，陈兰彬等篡，光绪十五年，成文出版社印行
6. 《水师提督窦振彪》詹德荣，发表在《湛江文史》第十八期
7. 《湛江市地名志》广东省地图出版社1989年10月
8. 《鸦片风云》郑彭年著，复旦大学出版社1997年7月
9. 《清代的绿营水师》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历史系王家俭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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