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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氏文化] 肖复兴 《忆秦娥》(文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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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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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3 12: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忆秦娥

肖复兴

现在想想,其实大华也就比我大三岁,也就是说,我上小学三年级,他上初中;我上初中了,他已经升入中专了。那时不知怎么搞的,他显得比我大那么多。并非他长得人高马大,而是小时候我显得很弱小,跟没有长开似的;再加上他特别爱打架,总是挥胳膊动拳头,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便显得越发比我强大许多。那时候,在我们大院里和我一样大小的孩子,似乎都有这样的感觉,也都很怕他,老远看见他都躲着他。那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没有人和他玩,和他说话,他是很孤独的。

我们大院原来是北京前门一带很出名的一家会馆,只要一打听粤东会馆,那里的老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前出廊,后出厦,大影壁,高碑石,月亮门,藤萝架,可以想像前清时建造它时的香火鼎盛。而人丁兴旺是以后的事了,三教九流,孩子成群,尤其下午放学后和晚上的时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满院子疯跑,影壁前,枣树后,花架里,乃至公共厕所的墙根儿下,都成了我们捉迷藏的好地方。

好多次我们玩得兴味阑珊,准备往家里走的时候,大华常常会影子一闪,突然出现在我和弟弟的面前,二话不说,先把我弟弟一把推倒在地,再挥动他结实有劲的胳膊,上前就给我当胸一拳。他从不说为了什么,我们也从不问,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清楚得很:都是因为他的那两个姑姑。

大华家姓秦,他的两个姑姑叫什么,至今我也不知道,大院里的大人们和我们所有的孩子,都管她们两个叫秦家大姑和秦家小姑。小孩子看人的年龄常常走眼,那时我总觉得小姑比大姑要小许多,大姑显得有些苍老。两人的性格差异更大,大姑矜持,平常不大爱讲话,但性情温和,出出进进的,端庄大方,不大爱着急;小姑是属炮仗捻儿的,点火就着,一着就烟火弥漫得吓人,和大华的急脾气很像。

两人的长相倒是很像,都是高挑儿的个头,脸庞也很白皙,属于清秀受看的那种。不过,岁月老去,她们的模样对于我已经是一片模糊,所有关于她们的容貌、身材以及仪表、举止,与其说是我的回忆,不如说是我的想像。但是,有一点,绝对不是想像,而是沉淀在岁月和记忆里极其深刻的印象,就是小姑的左脸颊上有一块红痣,非常大,几乎占据了半边脸,如果是生起气来或着急上火,那块红痣就越发的显眼,脸上鼻子眼睛的线条便也显得越发明朗,都被映得红红的。我们背后又叫她红脸小姑,那叫法里当时有种恶狠狠解气的意思。她的那些来如雨去如风的无名火,在他们家里逮谁朝谁发,特别是爱朝大华的大姑发火。即使他们家里拉上窗帘,我们也能够从映在窗帘上她那张牙舞爪的影子,想像得出她那脸上那块红痣烧红的烙铁似的样子。而大姑总显得那样的低眉敛气,逆来顺受,从来没看见过她有一次的反驳,任凭她妹妹雨打芭蕉一般的发泄和数落。所以,那时候,我们对大姑充满好感,而对这位红脸姑姑总是印象不佳。

现在想想,大姑很像现在电影演员号称“天下第一嫂”的王馥荔,而小姑有点儿活泼泼辣的小陶红的意思罢了。

大华家住在我们大院中院的一排坐北朝南的正房里,豁朗的房门前有轩豁的廊檐和高高的台阶,院子里有三棵前清种下的老枣树,枝干老态龙钟,到了秋天满树照样结满红红的枣,常常让我们这些孩子在枣还没有红的时候,就忍不住嘴馋而爬上树去偷偷摘枣。这也是我们和大华常常打架的一个导火索,大华总以那三棵枣树是他们家的而自得。这样的房子,不能说是最好的,也可以说是大院里比较好的房子了,从中可以揣摩出当年大华爷爷在世时买下这一个小院时,一定是个钟鸣鼎食人家。我们懂事时,大华的爷爷就早不在世了,东西耳房早已经住着别的三户人家,院墙和月亮门更是早拆除了,他家只保留下那一排三大间房子,正中住着大华的奶奶,左右两大间分别住着他的两个姑姑。大姑已经成婚,小姑一直独身,大华跟小姑住。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大院里从来不缺乏好事者,一直在关注和猜测小姑为什么不结婚呢?在他们看来三十多岁的女人还不结婚,一定是有问题的。当然,脸上有块红痣是问题之一,脾气暴躁也是问题之一,但在他们看来绝对不是问题的全部或主要部分,他们认为主要问题在于大华其实就是她的孩子,而且是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带着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拖油瓶,才是她始终无法结婚的根本问题。他们对此津津乐道,醋打哪儿酸,盐打哪儿咸,分析得头头是道,秦家自己说大华是他家二姑的孩子,二姑在老家山西太原,但他们认为这个二姑是虚拟的,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他家的这位二姑奶奶来过,哪怕是一次。再怎么样,要是真有这么一位二姑,怎么也得来看看自己的亲骨血吧?

我们一帮小孩子就是受了这样的影响,一准儿认为大华肯定就是红脸小姑的孩子,想一想,没结婚居然就能够有了孩子,别说脸上有块难看的红痣,就是没有,就是再漂亮的女人,也难以让我们容忍呀。我们背后常常议论大华和他的红脸小姑的秘密,小小的口气却给予义正词严的批判,虽然都是背着他,大华当然也是会断断续续听得见的。他那样一个急脾气的人,怎么能够善罢甘休?找我来算账,是可以想像的,也是必然的。为此,我和弟弟没少挨他的打,只是弟弟那时还没有上小学,根本不懂事,完全是吃挂落儿。我和大华的关系一直很僵,虽然他比我个头儿大又有气力,我常常挨了打回家不敢说,但是我的心里是不服气的,管自己的妈不叫妈却叫姑,总不是光彩的事情吧?还打人,有什么本事?有本事,别叫小姑叫妈呀!

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和我一样,挨了打不敢回家说而忍气吞声。大院里有一个和弟弟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骂大华是野孩子,让大华听见了,和他打了起来。那孩子也不示弱,和大华扭成一团,结果是大华大获全胜,那孩子被打得一身是土,鼻子直流血,脏猴似的哭哭啼啼地回家了。他妈妈立刻跑出屋,找到大华,破口大骂:你不是野孩子,你把你爸爸给找出来,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说着,用头撞大华的肚子,一直把大华撞到墙根儿底下,撞得大华脑袋在墙上砰砰直响,那孩子他妈妈才解气地走了。大华捂着肚子疼了半天,然后望着我们一帮看热闹的孩子,一句话没说,回家了。当时,我不理解大华望我们的那眼神里有什么意思,说心里话,当时我心里光觉得解气,不会理解大华一肚子的委屈和无法诉说无法抗争的怨尤的。当时心里还在想,看着吧,大华的小姑下班回家要是知道了,就她那脾气,能善罢甘休吗?她是全院有名的护犊子呀,更热闹的架还在后面呢。

可是,那天,架没再打起来。大华根本没有告诉他的小姑。我当时不明白大华这样的举动是为了什么,还以为真的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呢,幸灾乐祸地想,大华你也有服软的时候啊!现在想想,多少能够理解大华了,当时他是把眼泪把委屈把怨恨都咽进自己的肚子里了。那时,他该是多么的孤独,多么的痛苦,因为在这次打架之后,大院里的孩子更加远远地躲着他,不和他玩了。他和我差不多大,还是一个孩子,却要承受比我们都要多的苦恼,而且这苦恼还不敢和家里人说。

当时,我太不懂事,恨不得带领全院的孩子孤立大华。在这之后不久,突然有一天弟弟背着我悄悄地和大华玩在一起了。我实在不能够忍受,别人都不和大华玩了,你还和他玩,况且你挨过人家的打,还和人家玩,不等于背叛投敌一样吗?

我开始发现弟弟和大华玩在一起,是看见了弟弟衣兜里广和剧场的电影票,一问弟弟,他倒是老实交代,是大华给他的电影票,看的电影是《女理发师》。到现在我还记得特别清楚,是因为当时我立刻气不打一处来,质问弟弟难道你忘了大华是怎么打你的吗?但是,一张电影票足以让弟弟一笑泯恩仇,何况,其实在之前,大华已经给了弟弟许多张电影票,两人一起到广和剧场去不知看过多少次电影了。广和剧场就是解放以前有名的广和楼,就在我们大院前不远的肉市胡同里,两人一抬腿就到了,而那时买一张看电影的学生票虽然只要一毛五分钱,对于生活拮据的我家来说,也够弟弟向爸爸妈妈要的。因此,一下子有那样多的电影可看,让弟弟和大华一下子接近起来,成了大华在大院里唯一的玩伴儿。

最令我气愤的,是那一次弟弟和大华逃课,一起去东单体育场看杂技,回来后大华心血来潮也要照葫芦画瓢玩杂技,在他家前的枣树底下,他非让弟弟在他的双手支撑下练倒立,妄想和刚刚看完的杂技演员一样玩点儿绝活,结果两人都摔得鼻青脸肿。大人下班回家,我弟弟没少挨我爸爸的骂,大华更是被小姑骂得个狗血淋头。那时,我不知道即使是挨了一通臭骂,大华的心里是很高兴的。这是他在大院里唯一开心的事情,毕竟有孩子和他一起玩了。我们都是孩子,哪个孩子不爱玩呢?哪个孩子又不渴望有个朋友和他一起来尽情地玩呢?那时,我爸爸常常说就是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呢!但是,那时我还小,很难理解父亲的话,更难理解大华从小因缺少父亲,而随着年龄长大在心里一天天增加的孤独与寂寞,空落落的犹如干涸的沙土地,有一点水星儿也让他觉得滋润无比。

童年的好恶就是这样的黑白分明,没有一点过渡色。单调的童年,因有这样的被我自己升级为正义与非正义的打架,而多了色彩与内容一般,让我的心里膨胀着虚拟的情感,并在我的作文里多了写作的内容。就像是在成长的特殊时期随着季节的变化我都容易多愁善感一样,我是极易受到大人的暗示而表现出自己的疾恶如仇的性格和洁白如云的追求,以此显示自己确实在长大,在向正义和正直靠拢。而所有这一切,我把假想敌都化作了大华的那个红脸小姑。

那时候,我不知道,其实我错了。

而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大华的奶奶在大华中专就要毕业的那一年去世之后,大华的性格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忽然变得不爱打架了,而且越发地不爱说话了,见到我们不再是我们远远地躲着他,而是他绕着我们走了。就连唯一和他一起玩的我弟弟,他也有意躲得远远的。

算一算,那一年,是我初三毕业的前夕,也就是1963年的样子。

那时候,我更不知道,大院里大人们的心思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和震荡。现在想一想,阶级斗争思维的蔓延和缠裹下的日常生活状态,饮食男女包裹的馅不再是柴米油盐,而是尔虞我诈,人与人之间无法携手走进天堂,却一下子跌进了地狱。人们变得很冷漠,窥测他人的好奇心如猪笼草似的,希望捕捉到想要知道的一切,对于别人家的隐私更加感兴趣,并且在用其制造成致人于死命的一发发炮弹。大院无形中成为了窥测他人隐私的最佳场所,门对门地住着,窗帘掩不住委琐的身影,再厚的砖墙也没有不透风的,压抑的情欲化作了阴暗的心理,扭曲的情感膨化为极端的行为。在那个过去并不太长的年代里,趴墙根儿、听窗户、盯门缝,甚至拆人家的信件,然后跑到街道办事处或派出所去告密,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三年之后文化大革命的爆发,正是有着这样丰富的群众基础,常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里街坊们,拼命地把屎盆子往别人身上扣,居然可以一下子视若不共戴天的仇敌,那不过是必然要撕破的最后一层面纱而已,就像是包子蒸熟了最后得揭锅一样。

在大华奶奶死后没有多久,这样的一个新闻就在我们大院里迅速地传开了:大华的亲妈不是他的小姑,而是他的大姑。现在,我已经无法考证这样的消息是大院里哪一位高人最先窥探到的,但你不能不叹服这位高人比派出所的警察管得还要宽,比福尔摩斯的鼻子还要灵,而且,他或她的窥测结果是准确无疑的。

事实上,确实是大华的奶奶在撒手人寰之前把大华叫到跟前,亲口向他讲了这件事情。人们在当时有意或无意地忽略掉了在这个基本事实之外,大华奶奶特意嘱咐大华另外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大姑是个好人,大姑夫更是个好人,他已经受尽了苦,就千万不要再给他添苦恼了。现在看来,秦家老奶奶是个心肠善良的老太太,她嘱咐大华要善待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好人的家人。当然,这么多年,一直背着是大华妈妈名声的红脸小姑,更是个不同寻常的好人,她替姐姐分担了恶名和许多痛苦,把大华从小拉扯成人。

我不知道大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会高兴知晓这件对于他真实的事情吗?面对一直和他相依为命的小姑,他会高兴地认大姑为妈吗?事后我曾经想,如果老太太不告诉大华这个消息,对他会不会更好些呢?有时候,说破了事情的真相,是一种对于当事人相当残酷的折磨,因为他维系心底的平衡突然间被打破了,心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漂泊无依。

当大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一事实之后,开始出现的是意想不到的惊愕,水落石出一般,残酷的事实终于裸露在那里,大院里的所有的人似乎都惊愕地感叹怎么就没有想出来呢?这种惊愕,主要是对大华的大姑的始终讳莫如深,然后转化为对红脸小姑的敬佩,感叹她始终不嫁的不容易。再后来,是意想不到的平静,甚至是难得的通情达理与温馨的关照和善意的同情。那时,我不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前的风平浪静,是回光返照一般暂短的瞬间而已。在这暂短的瞬间里,谁似乎都知道大华有一个隐隐的红字刺在身上,那红字写的就是“私生子”。如果说,在此之前虽然这三个字一直存在着,却还是不够确切的,因大姑突然的浮出水面而成为确定的事实之后,那三个字便越发醒目刺眼。

在我的印象中,那时,大华依然管他的生身母亲叫大姑,起码从外表看,我没有发现大华对她的态度有丝毫的变化,仿佛一切并没有发生。天天和自己生身母亲要面对面,却始终叫不出口一句妈妈,该是多么的苦楚和压抑。那时,我们确实都还太小,一时都自觉不自觉地承继着我们上一代的思维模式,却无法承继他们的历史,根本无法走进他们的历史。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我们不仅与同代人彼此隔膜着,和上一代更是隔膜着。这就是当时大华无法将这些苦闷传递给他人而必然对沉默的选择。

大华的大姑越发显得苍老,出入我们的大院,总是鸵鸟一样低着头,怕见到任何投到她身上的目光,尽量避免和大华碰面,不得已和大华碰面,表情不是难堪,就是不知所措。那时,她的女儿才上小学六年级,她那时的年龄撑死了也就四十挂零。她是个小学老师,她的女儿就在她教书的小学里上学,可以成天跟着她,她几乎从来都不让女儿和大院里的孩子玩,她让女儿整天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就像她的影子一样。我现在多少能够理解她的这个防范警惕的举动,她实在不愿意让自己那么小的女儿再像大华一样听到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风言风语而再次受到伤害了。

原来她在我们的大院里是不怎么起眼的,特别是和风风火火的小姑相比,就更不显山显水。但从那时起,我开始对她格外打量起来,在她人生闪闪烁烁的片断中,有一段是和大华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即使到现在我也无法想像她当时的心情,大华这个自己的儿子,一个大活人一直就在眼前,从那样小一天天长高长大,她的内心深处会涌出什么样的情感和感觉?都说儿女是当妈的心头肉,对于大华一天天在长大,特别在成长过程中学习并不如意,甚至江河日下,对于她这样当老师出身的母亲,就一点不心疼不着急吗?就一点表示都没有吗?还是有许多细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我们作为外人是并不清楚的?还是因为大华的粗心和贪玩而忽略了她的那点点滴滴?还是因为她太老谋深算而被她处理并遮掩得竟然是那样的波澜不惊,云淡风清,而且缝若天衣一般滴水不漏?

大华的大姑夫原来是个俄语翻译,后来成了右派,到中学里教俄语,和大华的大姑一样,也是扎嘴的闷葫芦,除了坐在他家的那个转椅上把头埋得很低默默地看书,看不到他干别的什么事情。因此,无论是上班离家还是下班回家,他们的家里总是静静的,仿佛空荡荡的根本没人一样,只有偶尔风把他们家的窗帘吹起吹落沙沙的响声。不过,我相信大姑父他对这一切是早已知道的,只不过,他从来都不说什么,不管是对大华,还是对妻子,他始终都是缄默的。

平静被打破,首先就在于那年大华的奶奶死后没多久,大华中专毕业后立刻回老家山西了,据说是在太原钢厂当工人。大华是和红脸小姑一起走的,她是辞了职去的。这件事情对我震动很大。虽然,那时我并不能够完全理解红脸小姑的举动,但我知道她是为了大华,当然也是为了她的姐姐。那时,红脸小姑在一个无线电厂当技术员,辞去了这样一份很好的工作,而且是离开了许多人都向往的首都,远走山西,是需要决心的。是什么让她那样果断地下了如此一了百了的决心?当时,在我们的眼里,山西除了醋还能够有什么呢?能有北京的故宫颐和园和前门楼子吗?现在,我已经渐渐变老,经历了一些人世的沧桑,品尝到了一些人生的况味,多少能够理解一点红脸小姑。并不是因为她的脸上长着红痣就让她自卑,就该着倒霉一辈子嫁不出去,我们大院里就有男人看上过她,但她始终都是对自己摇头,对别人摇头,一辈子没有结婚,自始至终守身如玉和大华生活在一起,这该是嚼碎了自己多少痛苦的选择。在这里,我看到的是亲情的力量,有时,你得承认,在这个世界上,爱情也好,友情也罢,可以很鲜艳,很动人,但那只能够是树上开的花和结的果,可以为我们生活而点缀,也可以为我们生存而餐食,毕竟是外在的,而亲情是唯一与血脉相通的,是永远不会如花朵如果实一样在成熟时或在风雨中掉下树来的,因为它是树的根系。因此,现在我会想,大华到底应该管谁叫做母亲呢?他的生身母亲当然应该叫的,但他的红脸小姑更应该被他叫做母亲的。

大华走得很突然,但大院里和我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还是凑在一起,买了一个笔记本,在他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在树影婆娑的枣树下送给了他,作为青春分别的礼物为他送行。算一算那一年,大华18岁,我15岁。他没有特别的感谢,但我看得出他还是很高兴的。童年和少年的许多打架和争斗乃至惆怅和苦恼,在分别的那一瞬间都变得有些美好起来。我才发现,我们和大人们毕竟有着一段距离,我们自己还是多少有些息息相通。

大华和他的红脸小姑离开我们大院,是那天上午,我们都去上学没在家,我只知道大院里好多的老街坊都出来为他们送行,却不知道大华一家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特别不清楚大华的大姑也就是他的生身母亲,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她会流泪吗?她会一直送到火车站吗?那可是他们母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分别呀。对于那天的分别,到现在我也不清楚那时的情景会是什么样子,我只能对此充满着青春期所萌发的想像,替大华,替大华的大姑,也替他的红脸小姑,一遍遍地想像着,就像搭积木似的,一遍遍地自以为是地搭建起来,又一遍遍地被我自己否定而拆掉重来。

大华走后的第三年开春,他从太原回北京一趟。可惜,我没有看见他。我弟弟那时下午放学正在家,两人相见分外高兴,弟弟一直陪着他。大华的大姑和大姑父都没有下班,他在邻居家坐了一会儿。弟弟后来告诉我,大华从书包里拿出几个苹果,切开一瓣一瓣的分给这些馋鬼孩子吃。那时,在我们大院里苹果还是难得一见的贵物,特别是开春时还有保存得那么好的苹果,更是难得一见的奇迹。大华在邻居家一直待到大姑和大姑父回来,拿出一个个苹果给了邻居,说还剩下两个苹果给我大姑和大姑夫。这句话给我弟弟留下的印象特别的深刻。那晚,我回家的时候,大华已经赶回太原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得那样匆忙。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现在,我想,他幸亏没有再回来。

就在那年夏天来临的时候,文化大革命降临了,灾难也随之降临了。还是大院的人,曾经窥探过、也曾经同情过,曾经詈骂过、也曾经为大华送行过的人们,一夜之间,在我们的大院门口和大华大姑家的窗前贴上了墨汁淋漓的大字报。当过右派的大姑夫,有过私生子的大姑,双料爆出,足以致人于死地。那时候,我已经大了,高三正要毕业,我虽然也在为文化大革命而欢呼,但我实在难以理解这样落井下石的大字报,难道一直老老实实一直沉默寡言的大华的大姑和大姑夫,真的是万恶不赦的坏蛋?这怎么也让我难以相信。

红卫兵就是这样闯进了我们大院。门口的大字报是他们的向导。大华的大姑和大姑夫在劫难逃,批斗会就在他家的门前台阶上举行。那一天,我偷偷地逃出大院。我不忍心看到在那时司空见惯的悲惨一幕。我无法想像又竟然可以如此对同类下毒手,让人感到地狱的陷阱随时都在身边一般的可怕。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我暗暗地想,要是大华看见这样一幕该怎么想?不管怎么说,那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呀。他真是有先见之明,早早地避开了。

因为我们大院里要批斗的人太多,真中了那时流传的一副对联的谶语,叫做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似乎大院里埋藏着无穷的秘密,像一个远远没有掘开的宝窟,让一些人乐此不疲地挖掘。相比较挖掘出来的一个个重磅炸弹,他们的摘帽右派和私生子问题,就不在话下了。他们很快就没有人再理会了。不过,他们很快也就搬家了,离开了那块伤心之地。

如今,我也早从粤东会馆搬出。大院里,已经物是人非,曾经发生的一切显得那样不真实似的,如同一个远逝的梦魇。时过境迁之后,我曾想,无论大华一家,还是整个大院,经历了这样一场命运的跌宕,其实都是具有悲剧性的。只不过,人生对于大华是无可选择的,蕴涵在大华一家的悲剧是宿命的;而对于我们大院其他人,悲剧是自找的,从别人身上的痛苦找乐,最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曾经跌入地狱的丑恶灵魂,会永远不得安宁。更何况,伤害的不仅是大华的大姑小姑这样的大人,更是大华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我相信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不会水过地皮干一样很快就消逝或遗忘殆尽,你干过的事情,生命中会留下轨迹,你没干过的事情,生命中会留下空白,你什么也躲不过。

记得刚从70年代中期北大荒插队回来的时候,我专门回老院子里去了一趟,很想打听一下大华和他的那两个姑姑的下落。但是,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健在的老人都不清楚他们现在的一丝一毫的消息,年轻人更是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了。只看见秦家那一排房子住了三家陌生的人,原来门前的枣树都已经砍掉了,代之而起的是拥挤的小房。

现在,又有近30年的时光过去了,大华今年该是61岁的人,大华的大姑和小姑都是超过八十的老人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又去过大院几次,问过老街坊,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回来干什么呢?这块只留下他们的伤心和痛苦之地。

大院更是凋零破败,拥挤不堪,年轻的一代住进去,他们的孩子都长成像我们当年一样大小,在满院尽情奔跑是不行了,但那稚气的面孔是那样的似曾相识,可以说是我和大华当年的拷贝。大院不说是饱经沧桑,也确实是见过大世面的了,像是一个老人,老眼厌看往来路,流年暗换南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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