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栋中和思想要论（人物资料）

读史人八

作为乾嘉汉学的领军人物，惠栋以治《周易》而名家，其治《周易》尤其关注中和概念，集中笔墨加以阐释。他认为孔子之字仲尼就是中和，说：“称仲尼者，安昌侯张禹说曰：仲者，中也。尼者，和也。言孔子有中和之德，故曰仲尼。”（《易大谊》）孔子论定六经，是立中和之本而赞天地之化育。（参见 《易例》上，“中和”条）他从多角度论中和，其内容涉及天地万物、心性及人伦政事的方方面面，比较完整系统地阐述了古代的中和思想。

第一，以爻位论中和。爻位论中和指《周易》以二五两爻居中为中和，《周易》尚中和，二五为中，相应为和，是《周易》讲中和的本义。具体而言，合起来看，二五二爻居上、下卦之中即中，也即中正；二者阴阳有应即和，也即和谐。分开来说，五为中，二为和。（参见《周易述》卷二，《周易上经?泰》）由此看出，中和有二个基本内涵：即中正与和谐。这是释《易》体例方面的中和，同时也反映了《周易》的内容，体现了形式与内容的统一。

第二，天地人之间的中和。他发挥董仲舒《春秋繁露》中和思想说：“天有两和，以成二中，岁立其中，用之无穷。”（《易例》上，“中和”条）“两和”即中春（春分）、中秋（秋分），“两中”即中夏（夏至）和中冬（科至）。把握自然界的中和，有利于人们的生活与生产。他认为，君子应庄敬日强，自强不息，“引《中庸》者，证自强之合于中和也。”“合于中和，即至诚之无息也。”（《周易述》卷十一，《象上传?干》）效法天之健行而自强不息，这也是中和。坎上离下为既济，此卦六爻皆中正得位，因此称天地位，万物育，此为中和之效。赞天化育亦为中和。中和为“至诚之事，所谓赞化育与天地参者也。”他发挥《系辞上传》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易成位乎其中，故言天地位。”（《易例》上，“中和”条）又说“君子之德合于中和，故能行此四者以赞化育，与天地合德也。”（《周易述》卷十九，《文言传?干》）“天地位”指天地之间的和谐，“赞化育”指人与天地间的和谐，天地人三者合德，协调一致，才能共存发展，这也是“易简”的道理，也是中和应有之义。

第三，心性修养上的中和。这里主要指以未发已发解释中和。他说：“隐为始也，于道为极，故未发为中，发而皆中节，行之和也。故谓之和，未发为中，已发为和，合之则一和也，故曰《中庸》。”中和即天地之中，在人则为情性，因此乾卦《文言》说“利贞者，性情也。”又朱熹认为喜怒哀乐是情，其未发是性，“不诚则不能独，独者中也。故未发为中，已发为和。”张湛《列子注》说“禀性之质谓之性，得性之极谓之和。”（《易例》上，“中和”条）关于以未发已发论中和源于《中庸》，宋儒加以发挥，以此讨论心性问题，惠氏论中和在引用汉儒之说的同时，也采纳朱熹以未发已发释中和，体现了他作为汉学家兼收并蓄的胸怀。与此相适应，惠氏论及人格或人品上的中和，他认为子路向孔子问强，孔子告诉说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以中和解释强，也可以说强中有中和之义。（参见《周易述》卷十一，《象上传?干》）

第四，伦理道德上的中和。主要指礼乐等尚中和。他认为，礼乐尚中和指礼是中，乐是和，它们的关系是“礼交动乎上，乐交应乎下，上下相应，故云和之至也。”（《易例》上，“中和”条）他还以天地相交，阴阳合德引出礼乐上的中和，如说 “礼天地之中，故以中礼防之，乐天地之中，故以和乐防之。”（《易例》上，“礼乐尚中和”条）又说：“天交乎地，天产作阴德也，五为中，故以中礼防之。地交乎天，以地产作阳德，二为和，故以和乐防之。”（《周易述》卷二，《周易上经?泰》）《周易》二五爻为中，彼此相应为和。《周易》反映天地相交、彼此相合的特点，制礼作乐取之自然，人伦道德的中和与天地间的中和是一致的。礼作为人们出处进退等行为的度，要适中，恰如其分，才能起到维系人伦关系，维护社会秩序的作用。而乐配礼，为礼润色，是为礼服务的，达到和谐的目的，礼乐合一才是中和。诗离不开乐，诗也尚中和，他引《荀子?劝学篇》说“诗者中声之所止也。”（《易例》上，“诗尚中和”条）

第五，政治上的中和。政治上的中和包括两方面。其一是建国尚中和，他引《周礼?大司徒》说：“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易例》上，“建国尚中和”条）以此说明建国要测量土地，以正日影来求地中，只有找到地中，才有天地自然的和谐，万物由此生生不已。以此建国则国泰民安，求天地的中和是建国的基础。其二是治国之道尚中和，他发挥《洪范》说：“王之不极，是谓不建。郑注云王君也，不名体而言王者，五事象五行，则王极象天也。天变化为阴阳复成五行。极中也，建立也。王象天，以情性复成五事为中和之政也。王政不中和，则是不能立其事也。”（参见《易例》上，“君道中和”条）“不极”即不中，“不建”即不能建立，“不极”便“不建”，也就不能行“五事”，即《尚书?洪范》所说的貌（容仪）、言（词章）、视（观正）、听（察是非）、思（心虑所行），此为古代帝王修身治国的五事。简而言之，不中和就不能有所为，便不能开出王道之治来。他还把君主执中和与追原终始相联，认为，执中和便能追原始终，然后位安而万物定。不执中和，不追原终始，则尊位倾覆，万物离散。历史上文王、武王之所以建功立业，桀、纣之所以败亡便是例证。

惠栋多次提及“尚中和”，是指本应如此而实际上非若此，也就是说中和是一种潜在的而非既定的存在，把它变为现实，更需要人为努力。“致中和”就是这种努力，于此他写道：“利贞者，中和也。《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和以育万物，即是利贞之义也。”（《周易述》卷十九，《文言传?干》）又“天命之谓性，中也；率性之谓道，和也；修道之谓教，致中和也。……致中和即修道之人，天地位中也，万物育和也，既定也。”（《易大谊》）“致”为到达，致中和即达到中和，以上讲的天地人的中和、心性修养上的中和、道德伦理上的中和，以及政治上的中和，都要通过“致”来达到，“致”不仅是对《中庸》的发挥，同时也是对人主观能动性的认定、高扬。他释复卦提出中行，“极为中，故四云中行独复，皆指初也。圣人以复之初九喻颜子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一善即复初也。初不远复，择乎中庸之谓也。故谓中为初。”“四得位应初，故曰中行独复，《象》曰以从道也，谓从初。”（《周易述》卷四，《周易上经?复》）复卦六四居中，下应初九，故爻辞说“中行独复”，初九“不远复”是回归于善，六四应初九，以实际行动向善，因此《小象》说“以从道”，此道即中道。“由“尚中和”到“致中和”，也可以说是中和思想由观念转变成现实，而“中行”更强调了实践的意义。

惠栋在广泛征引先秦及汉代文献的基础上，证明中和范畴具有丰富的内涵，可以看出他论中和已不局限于以未发已发之说，把中和仅仅限制在心性领域，而是推展到自然、社会包括人伦、政事诸方面。他对中国古代中和思想做了归纳与总结，对深化中和思想的研究十分有益。